景澈在夜色中站了片刻,没有立刻离开。他靠着槐树的树干,把今晚观察到的一切在脑子里重新过了一遍——薛蛮提前出来了,青布口袋的麻绳没来得及扎紧,他走了北面而不是回黑门赌坊的方向,他还回头看了一眼。这说明药材铺里的人和薛蛮说了什么,让他产生了危机感。而这种危机感,很可能来自于许家那边的压力——也许是许思连察觉到了有人在查账,催紧了薛蛮。
这是一个可以利用的心理缺口。
景澈从槐树后面走出来,沿着西街往回走,但走的不是来时的路。他绕了一条远路,经过府衙后街,在黑门赌坊斜对面的一家卖馄饨的夜摊前停了下来,要了一碗馄饨,坐在路边的条凳上,慢慢地吃着。他的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街对面黑门赌坊的大门——灯火通明,门口站着两个闲汉,偶尔有人进出,一切如常。薛蛮还没有回来。
他吃完馄饨,付了钱,起身回了崇文馆。
第二天一早,景澈在课堂里找到了阿奚罗。他没有把阿奚罗叫到角落里,而是直接在课间休息时,当着几个学子的面,用正常音量对阿奚罗说了一句:“哎,你上次说你有个亲戚在府衙当差?能不能帮我打听个事——我听说户房最近在翻旧账,好像跟几年前的铁器采购有关,是不是要查什么人?”
阿奚罗正在抄笔记,闻言抬起头来,看了景澈一眼,目光里闪过一丝疑惑,但他很快接上了话:“是有个远房表叔在府衙当差,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好奇。”景澈笑了笑,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聊一件与自己毫无关系的闲事,“听人说这批账有问题,可能要出大事。我就是想确认一下是不是真的——要是真的,咱们崇文馆跟府衙有来往的那几位,恐怕也得避避嫌。”
他说完这句话,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身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整个过程自然得像是一场偶然的闲聊,周围几个听到的学子也只当是茶余饭后的谈资,没有人往心里去。
但景澈知道,这句话会传到薛蛮耳朵里。崇文馆里有许家的眼线,这是他已经确认过的事情。那句“户房在翻旧账,跟几年前的铁器采购有关”会通过眼线的嘴,传到许思连那里,再由许思连传到薛蛮耳朵里。而薛蛮听到这个消息之后,一定会有所动作——因为他经手过那些账目,他知道那些账目经不起查。
景澈不需要他立刻有所行动,只需要引起他的注意。
只要他开始了动作,就会露出破绽。而景澈要做的,就是抓住那个破绽。
消息放出去之后,景澈做了两件事。
第一件,他让阿奚罗的那位同乡从黑门赌坊辞工了。理由是家里老娘病了,要回乡下伺候。阿奚罗的同乡起初还有些犹豫——黑门赌坊的工钱不算低,辞了可惜。但阿奚罗只对他说了一句话:“你上次翻薛蛮箱子的事,迟早会漏。到时候你想走都走不了。”那人脸色白了白,第二天就递了辞呈,当天下午便结算工钱走人了。
这是景澈在收尾。他不希望在收网的时候,身边还留着一个随时可能被薛蛮揪出来的尾巴。
第二件,他去找了一趟陆显维。
陆显维这几天一直泡在户房里,以陆家田产核查的名义调阅近五年的采购存档。他做得很隐蔽,每次只借阅一两卷,抄完就还,从不逗留。但即便如此,连续几天都在翻旧账的行为,还是引起了户房几个书吏的注意——而这正是景澈需要的。
“你得让户房的人知道你确实在查东西。”景澈在落霞亭里对陆显维说,“但不能让他们知道你具体在查什么。”
陆显维端着茶盏,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我有办法。”
他没有解释他的办法是什么,景澈也没有追问。两人在落霞亭里各自喝完了一杯茶,便分头离开了。
接下来的两天里,崇文馆里风平浪静。景澈照常上课、照常吃饭、照常在傍晚散步。他没有再去西街,没有再去黑门赌坊附近转悠,甚至刻意减少了和阿奚罗的接触。他在等——等薛蛮听到那个消息之后做出反应。
第三天傍晚,反应来了。
景澈从课堂出来,沿着回廊往斋舍走。走到拐角处时,迎面碰上了赫连昧。赫连昧手里端着一碗粥,正靠在廊柱上慢慢地喝着,看到景澈走过来,面无表情地和他擦肩而过。
但在两人错身的那一瞬间,赫连昧用一种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极快地说了一句话:“薛蛮今天下午去了两趟府衙后门。第一趟是一个人,第二趟带了两个人,都是生面孔,不像本地人。”
景澈的脚步没有任何停顿,继续往前走,像是完全没有听到那句话一样。他走回斋舍,关上门,站在窗前,看着外面渐渐暗下来的天色,手指在窗台上轻轻敲了两下。
薛蛮开始调人了。这说明消息已经传到了他耳朵里,而且他信了。他带了两个生面孔——不是本地人——说明他不是从黑门赌坊调的人,而是从别处叫来的帮手。景澈几乎可以肯定,那两个生面孔,和那家已经关门的济安堂药材铺有关系,甚至可能和通源客栈后院那扇铁门有关系。
薛蛮在准备反击。或者说,他在准备自保。
景澈从窗前转过身来,在床边坐下,从枕头底下摸出那截炭条和那张西街地形图,摊开在膝盖上。他用炭条在地图上薛蛮的活动路线上画了几道线,然后在地图的空白处写了几个字:后门、生面孔、调人。
他盯着那几个字看了一会儿,然后用炭条在最下方写了一行小字:该收网了。
第二天一早,景澈在膳堂里找到了阿奚罗。他没有坐下,只是端着粥碗经过阿奚罗的桌子,在擦肩而过的瞬间低声说了一句:“今晚酉正,老地方,带一根麻绳。”
阿奚罗手里的筷子没有停顿,继续夹着碗里的腌萝卜,像是完全没有听到一样。但景澈知道他听到了。
酉正。老地方。麻绳。景澈要在今晚动手了。
这一天过得格外漫长。
景澈坐在课堂里,教谕在上面讲《礼记·月令》,声音像隔了一层水传过来,字句模糊,只剩下抑扬顿挫的语调在空气中浮动。他低头看着面前摊开的书册,目光落在一行字上,但一个字都没有读进去。他在心里一遍一遍地过着今晚的计划——酉正,西街北面的窄巷,薛蛮回住处的必经之路。阿奚罗负责望风,他负责动手。麻绳勒口,拖进柴房,绑在柱子上,问话。问完就走,不留痕迹。
计划很简单,简单到任何一个环节出问题都会全盘皆输。但他没有更好的选择了。薛蛮已经开始调人,如果今晚不动手,等那两张生面孔摸熟了陈州的地形,薛蛮的防备会变得更加严密,到时候再想下手就难了。
午休的时候,景澈去了一趟膳堂。他端着碗坐在角落里,慢慢地吃着饭,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整个膳堂——许思连不在,周允也不在。许思连的座位空着,桌上的饭菜几乎没有动过。景澈夹菜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即恢复正常。许思连中午没有来吃饭。是出去了,还是在斋舍里和人商量什么事?他不知道,但这个空缺让他心里隐隐有些不安。
下午的课他几乎是在数着更漏度过的。每听到一声滴漏,他就觉得天色暗了一分,心跳也沉了一分。好不容易熬到下课钟响,景澈收拾好笔墨,不急不慢地走出课堂,回到斋舍,换上了那身旧衣裳。他没有点灯,坐在黑暗中,把麻绳在手里试了试力道——够粗,够结实,勒住嘴的时候不会断。
他在等天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