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景澈是被一阵嘈杂的人声吵醒的。他睁开眼睛,看到窗外的天光已经大亮,阳光透过窗纸照进来,在屋内投下一片明亮的暖黄色。嘈杂声从院子方向传来,夹杂着奔跑的脚步声和零星的惊呼声,像是出了什么事。
他坐起身来,揉了揉太阳穴,穿上衣服,推门走了出去。院子里已经聚了不少人,三三两两地站在一起,低声议论着什么,脸上的表情各异——有人震惊,有人茫然,有人欲言又止。景澈穿过人群,看到一个羌部学子蹲在院子角落的水井旁边,肩膀一抖一抖的,似乎是在哭。
他拉住一个路过的低年级学生,问了一句:“出什么事了?”
那学生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脸色有些发白,嘴唇动了动,带着浓烈的哭腔,哽咽道:
“尔古基……今天早上被人发现在后山的树林里……吊在树上……已经没了。”
景澈怔住了。
他推开人群,往水井方向走了过去。围在水井旁边的人散开一条通道,让他走到尔古基身边,看到尔古基低着头,侧脸朝向地面,一动不动。一只苍蝇停在他的脸上,大概是被他的脸吸引的。景澈伸手一挥,将它赶走,然后蹲下来,抓住尔古基的手腕,脉搏已经停止了跳动。
景澈沉默了半晌,在一阵嗡嗡的议论声中,轻轻地呢喃道:“是我疏忽了……”
他站在人群外围,看着那个蹲在水井边哭泣的羌部学子,看着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低声议论的人群,看着阳光照在院子中央那棵槐树上,将树叶的影子投在地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金色光斑。一切都和昨天一样,但一切都不一样了。
他想起昨夜河滩上尔古基说的那句话——“我背完了三遍了,但还是会怨,还是会伤心。”他以为那句话的意思是尔古基决定活下去了。他错了。
他转身走回斋舍,关上门,在床边坐了很久。阳光从窗纸透进来,在桌面上投下一块明亮的光斑,尘埃在光柱中缓缓浮动。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昨夜在河滩上,他握过尔古基的手腕,那手腕很细,脉搏微弱而急促。他本来可以握得更紧一些的。他本来可以把尔古基从河滩上带回自己的斋舍,让他睡在自己屋里,看着他睡着,等他熬过这个最难熬的夜晚。但他没有。他让他回去了。他以为让他回去就是尊重他的选择。他错了。
尔古基的遗书,就放在他怀里。景澈把它取出来,展开,看到上面那句话:
“温澈:
谢谢你昨晚的饼和茶。也谢谢你下河来拉我。你说的对,怨和伤心都是正常的。但我试过了,我背了三遍,还是放不下。我阿妈的手已经洗不成衣裳了,我回去也只是多一张嘴。我不想拖累她。
你是好人。格萨洛说得对,你和别的汉人不一样。
如果有来世,希望能生在不用分汉人和羌人的地方。
尔古基绝笔”
景澈拿着那张信笺,看了很久。阳光从窗外移动了一些角度,照在他握着信笺的手上,将纸张照得半透明,背面的字迹隐约透过来,像是另一层他读不到的言语。他没有哭,只是坐在那里,手里捏着那张薄薄的纸,指节泛白。
在校舍外,哭声和议论声依旧嘈杂,但似乎远了一些。景澈一动不动地坐了很久。最后,他将那张信笺折好,收进怀里。
尔古基的死讯在学堂里传了三天,议论了三天,然后渐渐沉寂了下去。没有人再提起他的名字,没有人再提起后山那棵树。他的座位被清空了,他的床铺被收走了,他留在斋舍里的几件旧衣裳被一把火烧掉了,灰烬倒在学堂后门的垃圾堆里,被风一吹,散得到处都是。
一切都像阿依多吉死时一样。沉默、清理、遗忘。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但景澈没有忘记。
他变得比以前更安静了。上课时他照常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翻开书册,提笔做笔记,一切如常。但他的饭量明显地减少了——第一天,他吃了一碗粥,半个馒头。第二天,他只喝了半碗粥。第三天,他没有去膳堂。陆显维端着饭菜找到他斋舍里去,他接过去,放在桌上,等陆显维走了之后,原封不动地搁在那里,直到饭菜凉透,直到馊掉。
他晚上也开始睡不着。不是失眠,而是他不愿意躺下。他坐在桌前,点着灯,翻着那本《陈州仓储考》,一页一页地翻过去,目光停留在那些铅笔批注上,一个字一个字地读,读完一遍又读一遍,像是在用这种方式占据自己的注意力,不让脑子有空隙去想别的事情。但那些空隙总会钻进来——在翻页的间隙里,在换气的瞬间里,在油灯跳动的刹那里。
他总是想起尔古基的手腕。那截被他握过的、细得不像话的手腕。冰凉的皮肤底下,脉搏微弱而急促地跳动着。他本来可以握得更紧一些的。
第四天夜里,陆显维又来了一趟。他端着一碗热粥和一碟咸菜,站在景澈门口,敲了半天门,里面才传来一声“进来”。他推门进去,看到景澈坐在桌前,灯亮着,书翻开着,但景澈的目光没有落在书上,而是落在桌角那只木匣上——尔古基的遗书还放在里面,景澈没有把它拿出来,也没有把它烧掉,就让它那么放着。
陆显维将粥和咸菜放在桌上,在景澈对面坐了下来。他看了看那碗粥,又看了看景澈的脸色——几天没好好吃饭,景澈的下颌线比之前更锋利了,眼窝也凹进去了一些,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掏空了一样,只剩下一层外壳还撑在那里。
“吃点东西。”陆显维说。
景澈没有动。
陆显维沉默了片刻,将粥碗往他面前推了推:“你不吃,也改变不了什么。”
景澈的目光从木匣上移开,落在那碗粥上。白粥,表面已经结了一层薄膜,几粒米粘在碗沿上,看起来寡淡而无味。他盯着那碗粥看了一会儿,然后伸手端起来,喝了一口。粥已经凉了,米粒硬硬的,咽下去时刮过喉咙,有一种轻微的异物感。他又喝了一口,然后放下了碗。
陆显维没有逼他喝完。他坐在那里,看着景澈放下碗后重新将目光投向那只木匣,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焦躁。他不是那种善于安慰人的人,他不知道该说什么才能让景澈好受一些,他只知道景澈再这样下去,会把自己耗干。
“温澈。”他叫了一声。
景澈没有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