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饿。我看你吃。你吃东西的样子很认真,和你看心电图的时候差不多。但看心电图你不会笑——你吃溏心蛋的时候嘴角会翘一点点。你自己不知道而已。我知道(?????)”
江临把筷子放在碗上。她想要说些什么——想说谢谢你凌晨一点给我煮面,想说你的围裙确实该洗了,想说我看心电图的时候从来不笑但看你的时候会。想说很多很多,但最后她只是站起来,绕过餐桌,在苏眠旁边坐下来。餐桌很小,两个人并排坐着肩膀贴着肩膀,手臂贴着手臂。她侧过头,嘴唇在苏眠的太阳穴上碰了碰,然后往下移,找到她耳后那片极薄的皮肤,轻轻蹭了蹭。苏眠的呼吸屏住了一瞬,手指在桌上蜷了蜷,然后松开,反手握住江临的手,把她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在上面用指尖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爱心,然后用掌心把那颗看不见的爱心压实了,像是往一个信封上盖邮戳。
“这是今天第二颗。咖啡馆里画了一颗。现在再画一颗。今天有两颗(?▽`)ノ”
“昨天。现在已经是凌晨了。今天是新的一天。”
“那你欠我两颗。明天补。不对——今天补。你睡醒之后补。”苏眠把空碗拿去水槽,开了水龙头哗哗地冲。江临从她身后把碗接过来,放进洗碗机里,然后关掉水龙头,握着她的手。苏眠的手指尖被冷水和热汤交替刺激得微微发红,指节上沾着一点点洗碗液的泡沫。江临抽了张厨房纸巾,把她每根手指都擦干净,然后低头在指尖上轻轻啄了一下,嘴唇从食指挪到中指,从中指挪到无名指,停在戒指旁边。
“第一颗。”她说。
然后她抬起头,在苏眠的嘴角印了一下。很短,很轻,嘴唇只是碰上去,停留了一秒,然后离开。苏眠闭着眼睛,睫毛在微微颤抖。她睁开眼时眼眶有一点湿,但嘴角弯得压都压不住。
“第二颗。今天的。补完了。”江临说。
凌晨两点半,她们终于窝进了沙发。苏眠从衣柜里翻出那件熟悉的白衬衫,洗得有些旧了,领口内侧的标签被剪掉了——上次江临说标签扎脖子。她把衬衫递给江临的时候没有看她,眼睛盯着别处,耳尖又红了。江临接过衬衫的时候指尖碰到她的手背,感觉到那片皮肤的温度比平时更高。她低下头把衬衫抖开,当着苏眠的面,一颗一颗地解自己薄毛衣的纽扣——手指在领口那颗纽扣上停了零点几秒,然后继续,动作不紧不慢。苏眠的目光落在她锁骨下方那根银链子上,链子上的戒指在昏暗的客厅里闪了一下,然后又闪了一下。她忽然转过身去叠沙发上那条根本不需要叠的毯子,叠了两下又展开,展开又叠,动作重复了三四遍。
“……你换衣服。我去关灯。”她往卧室方向走了两步,被江临轻轻拉住了手腕。
“不用关。你转过来。这件衬衫是你给我的。你看了很多次了。”
“以前没有这样看。以前是你洗完澡穿好了出来,不是当着我面换。你今天特别爱犯规——从咖啡馆猜我心理活动,到解围裙,到现在(????ω????)”
“那你转不转。”
苏眠转了过来。她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江临把那件白衬衫披上,扣子一颗一颗地扣好。她的呼吸很轻很慢,像是怕重了会打断什么。然后她走到沙发边上,跪坐在江临身边,把她的袖口卷了两道——那道她习惯了每次都要帮她卷的袖口,还是长了一点点。手指在布料上来回折着,动作比平时更慢,像是在用指尖记下每一根棉线的触感。
“卷好了。今天卷得比上次好。上次左右高低不平,差了三毫米。这次应该只差不到一毫米。咖啡师的手,稳得多了(?????)”
“你量过。”
“没有。我瞎编的。但看起来确实很齐。”
江临低头看了看自己两只袖口。齐的。然后她抬起头,忽然伸手按住苏眠的后颈,把她往下一拉,让她的脸埋进自己颈窝里。这个动作很快,快到苏眠还没来得及说完“你干嘛”。但接下来就很慢了——苏眠趴在她胸口,脸埋在她颈窝里,鼻尖贴着她的锁骨,整个身体的重量都压在她身上。白衬衫上残留着洗衣液的清香,是苏眠惯用的那款无香型——说是无香,其实有极淡极淡的皂基气味。混着江临自己皮肤上消毒水的余韵,构成了只有苏眠能分辨的复合气味。
“你的心跳真的好快。每次都骗我说咖啡因。这次你连咖啡都没喝——在店里那杯你没喝完。还剩小半杯在吧台上。”苏眠闷闷地说,嘴唇贴着江临的皮肤,呼吸的热气喷在锁骨上方的凹陷处。
“这次不是咖啡因。”
“那是什么。”
“是你。”
苏眠把脸往她颈窝里又埋深了些,手指从她肩膀滑到手臂,又从手臂滑回肩膀,用指腹沿着那根银链子的走向来回摩挲。然后她抬起头,看着江临的眼睛,唇边挂着一个很轻很轻的笑。“你以前不会说这种话。你以前说‘谢谢’都要犹豫三秒。现在你直接说‘是你’。进步太大了。我要给你发个证书——进步最快冰美人奖。”
“奖品是什么。”
“奖品是——”苏眠歪着头想了想,然后低下头,在江临的下巴上轻轻咬了一口。不重,只是留了一排浅浅的月牙形印子。然后她坐起来,把那条叠了三次又展开三次的毯子终于盖在江临身上,拍了拍毯子边缘,把毛绒小猫放在她枕头旁边,和自己的枕头并排。
“奖品是明天早上你可以多睡十分钟。闹钟我定。早餐我做。煎蛋,溏心的。你上次说过溏心蛋比全熟的好吃,我记住了。现在你睡觉。还有,猫咪今晚陪你。”她的目光从江临脸上移到她手腕上那根五彩线上,停了一瞬,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腕上那根一模一样的。两根线在昏暗的客厅光线里都褪成了同样的灰白色。
凌晨三点,苏眠轻轻关了灯。黑暗里,沙发弹簧被两个人的体重压得轻轻响了一下。然后是一阵窸窣声——毛绒小猫被挪了个位置,让它刚好搁在两个人枕头之间的缝隙里。一根翘起的橘色呆毛戳在两张脸的侧面,分不清是贴着苏眠的鼻子还是江临的颧骨。然后一切归于安静。
窗外,雪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淡淡地铺在地板上,也落在两个人并排放在茶几边缘的手腕上——两根褪成灰白色的五彩线,结都牢牢的,谁也没有去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