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临在凌晨四点二十分写完了交班记录。
值班室的日光灯发出细微的电流声,窗外墨蓝色的夜空已经淡成了灰蓝。烟花声彻底停了,整座城市沉在新年第一场深眠里。她合上病历夹,揉了揉酸胀的眼眶,转头看向行军床。
苏眠蜷在白色床单上,驼色围巾没有解,在脖子上松松地绕了两圈。薄毯被她蹬掉了一半,搭在床沿随时要滑下去。那只橘色毛绒小猫被她攥在手里,猫耳朵被压扁了,呆毛翘得比刚才更歪。她睡得很沉,呼吸均匀而绵长,嘴唇微微分开,偶尔发出一声极轻的、没有任何意义的鼻音。
江临弯腰把毯子捞起来,重新盖在她身上。掖被角的时候,手指不小心碰到了苏眠的下巴。苏眠在睡梦中皱了皱眉,嘟囔了一声含混不清的什么,然后伸手抓住了江临的手指。不是醒了——她的眼睛还闭着,呼吸也没有变——只是下意识地抓住了离自己最近的东西,攥在手心里,和攥那只毛绒小猫一模一样的姿势。江临没有抽手。她用另一只手拉过椅子,在行军床边坐下来,任由苏眠握着她的食指和中指,继续睡。
走廊里传来护士夜间查房的脚步声,在门口停了一瞬,大约是看见了门缝里透出的灯光,然后又轻手轻脚地走远了。
苏眠醒来的时候,天还没有全亮。
灰蓝色的晨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值班室的日光灯还亮着,但在这片灰蓝的映衬下显得不那么刺眼了。她花了三四秒钟才想起自己在哪里——不是咖啡馆楼上,不是自己家的沙发,是一个有消毒水味道的陌生房间,窗户上装着铁栏杆,桌上放着病历夹和血压计。
然后她看见江临。江临坐在床边的椅子上,背靠着椅背,头微微歪向一侧,睡着了。右手搁在床沿,食指和中指还被苏眠攥在手心里,攥了不知道多久。她的眼镜没有摘——苏眠现在才知道她平时做手术戴的隐形眼镜到了夜班会换成框架的,银色的细框,镜片上沾了一小块灰尘。白大褂搭在椅背上,身上只穿了一件薄毛衣,领口的银链滑出来一半,那枚戒指垂在毛衣外面,被晨光照得微微发亮。
苏眠没有动。她侧躺在行军床上,看着江临睡着的样子。那双在手术室里纹丝不动的手,此刻松弛地搁在白色床单上,指尖微微蜷着。那张被全院人形容为“冰美人”的脸,在睡梦中没有任何清冷和疏离——嘴唇轻抿,眉心舒展,睫毛在镜片后面投下浅浅的阴影。只是眼底有连续值班留下的青灰色,从内眼角下方蔓延开来,被晨光一照显得更深了。
苏眠摸出手机,关掉闪光灯,把亮度调到最低。她拍了一张照片。不是自拍,不是合影,只是江临坐在椅子上睡着的样子。拍完之后她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屏幕还亮着,那张照片停在屏幕上。她看着它又看了片刻,然后把江临的手指从自己手心里轻轻松开,坐起来,把薄毯从自己身上扯下来,俯身盖在江临身上。盖的时候动作很轻,但江临还是醒了。
“你醒了。”江临的声音带着没睡醒的沙哑,眼镜从鼻梁上滑下来一点,她抬手推了推,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毯子,又看了看苏眠,“这毯子是你的。”
“现在是你盖着了。你值了一晚上班,比我需要毯子(???︿???)”
“我没有值一晚上。我睡着了。”
“你什么时候睡着的?”
“……大概四点半。”江临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然后又戴上,看着苏眠,“你什么时候醒的。”
“刚才。醒的时候你还在睡。”苏眠把腿从毯子下面伸出来,光着的脚在冰冷的地板上探了探,找到自己踢掉的棉拖鞋。她站起来,把羽绒服从椅背上拿下来披上,然后把窗帘拉开一小半。窗外,新年的第一缕阳光正照在对面的楼顶上,把那栋灰白色的大楼染成了淡金色。银杏树光秃秃的枝丫被阳光勾了一圈毛茸茸的轮廓,天空从灰蓝过渡到浅粉,又从浅粉过渡到淡金。街面上有早起的清洁工在扫鞭炮碎屑,扫帚在人行道上划出沙沙的声响。
“下雪了。”苏眠说。
不是昨晚那种零星的细碎雪粒,是真正的新年第一场雪。大片的雪花从浅灰色的云层里慢悠悠地飘下来,落在窗台上,落在对面咖啡馆的屋顶上,落在银杏树光秃秃的枝丫上。有一片贴在玻璃上,停了半秒又化掉,留下一道极细的水痕。整条街安静极了,安静到能听见雪花落在窗玻璃上的声音。
江临走到她身边,两个人的肩膀在窗帘的缝隙里挤在一起。她把毯子展开,分了一半披在苏眠肩上,两个人裹着同一条毯子站在值班室的窗前,看雪慢慢落满整条街。墙上那只挂钟的秒针不紧不慢地走着,走廊里传来晨间护理车碾过地板的声音,监护仪的滴答声平稳而规律。但在这一刻,这间不到十平方米的值班室里,时间好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地按了一下暂停。
“江临。”
“嗯。”
“新年第一天就下雪,是什么意思。”
“冷空气遇到暖湿气流,水汽凝结成冰晶,冰晶在空中长大到一定重量就会落下来。”江临说,语气和她做术前谈话时一模一样。
苏眠从毯子里伸出一只手,在她肩膀上轻轻拍了一下,拍得很轻,像是拍掉一片雪花。“浪漫绝缘体。我问的不是气象学解释。”
“那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