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二十一日,夏至。
江临对这个节气本无特殊感觉。往年的这一天无非是手术、查房、写病历,白昼再长也长不过心外手术台上那盏无影灯。但今年不一样。早上出门前,苏眠发来一条消息,只有五个字:“今天很特别。”
她站在公寓门口,盯着屏幕看了几秒,回了一个问号。苏眠秒回:“一年里太阳最晚下班的一天。你什么时候下班。”江临把手机放进口袋,嘴角翘了一下。她没有回具体时间,因为手术排班表还没看。但她在路上做了一个决定——今天不管多晚,都要去对面。
结果这一天的手术结束得反而比平时早。下午四点半她就走出了医院大门。阳光还是大亮,照得银杏树叶泛着油亮的光泽,街面上蒸腾着一层看不见的热气。她穿过马路的时候没有加快脚步——反正天还亮着,反正她在那里。
推开门,咖啡馆里没有客人。苏眠站在吧台后面,面前摊着一堆东西:竹签、针线、裁剪成小方块的薄纱布、一碗调好的肉馅、一盆泡在清水里的粽叶。粽叶的清香弥漫在空调的冷气里。
“你在包粽子。”
“夏至要吃粽子。”苏眠手上不停,竹签挑起一抹肉馅抹在糯米上,手指灵巧地把粽叶折过来,棉线绕两圈,打个结。一颗粽子落在盘子里,棱角分明。
“不是端午才吃吗。”
“我们家的习惯。夏至也包。”苏眠低下头,拿粽叶的手停了一瞬。“我弟弟喜欢。他说端午的粽子要和别人抢着吃才香,夏至的粽子不用抢,安安安静地吃,更好吃。”
她说完安静了两秒,然后拿起下一片粽叶,继续包。动作依旧利落,但江临看见了她手指在粽叶边缘停顿了一拍——她在想那个男孩。今天是所有节气里白昼最长的日子,大概也是某些记忆最容易被照亮的时刻。
江临把风衣搭在椅背上,走到苏眠身边。她没有说安慰的话,只是站在她旁边,看着她的手在粽叶和糯米之间翻飞。看了片刻,她伸手去拿了一片粽叶。苏眠偏过头看她,眼神里有一点意外。
“教我。”
“你连蛋糕都不会烤。”
“但我缝过很多血管。包粽子和缝合的原理应该差不多。”
苏眠笑出来。眼角的弧度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柔和。她把一片粽叶放到江临手心里,然后站到了她身后,手覆上来。和学吉他的时候一样,和学拉花的时候一样,苏眠的手掌干燥而温暖,覆在江临手背上,带着她将粽叶折成锥形。手指交叠手指,掌心贴着手背。
“这样折,要留一个尖角。糯米从这里灌进去,不要太满,八分就好。肉要放在中间,压紧——你手用力一点。对,就是这样。”
苏眠的气息喷在江临耳后,带着她身上恒久不变的咖啡豆的焦香。江临的耳朵开始发烫。但这次她没躲。苏眠也没有像上次那样故意逗她,只是把脸往前探了一点,下巴轻轻搁在江临的肩膀上。她看见那颗粽子在江临手里成形,比自己包的小了一圈,但棱角很齐,线缠得尤其规整——每一圈都是等距的,棉线拉紧的力度均匀到可以用游标卡尺测量。
“你缝血管也是这样?”苏眠在她肩头问。
“更细。粽子的线粗多了。”江临把线结打好,剪刀剪断线头。她把粽子放在盘子里,和苏眠包的那颗并排放在一起。一颗饱满,一颗小巧,放在一起恰恰好。
苏眠从她肩上抬起下巴,绕过她,拿起那颗小巧的粽子在灯下端详。隔了半天,她轻轻说了一句:“你以后周五来,可以做别的了。”
“做什么。”
“做饭。你手这么稳,不做饭可惜。”
江临想了想。她这辈子做过的饭只有泡面和速冻水饺。但她低头看着自己手指上残留的糯米粉,忽然觉得做饭也许不是一件讨厌的事。如果是在这里做的话。
“可以试试。”她说。
苏眠把粽子放回盘子,转过来靠在吧台边上,双手撑在身后的台沿。她歪着头看了江临半晌,目光从她的眉毛移到鼻梁,从鼻梁移到嘴唇,然后轻轻吸了一口气。
“等一下。”
她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一根五彩线。细的,五根丝线编在一起,红黄蓝绿白,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微光。她拉过江临的左手,把五彩线绕在她手腕上,动作很慢,线绕过一圈,再一圈,最后打了一个小小的结。她的指尖在江临手腕内侧——桡动脉的位置——轻轻按了一下。
“习俗。系五彩线,可以驱邪。戴上它,今年夏天不会生病。”苏眠低着头,手指还停在那个小结上。
江临低头看着自己腕上的五彩线。太鲜艳了,和她的白衬衫完全不搭。她应该觉得不自在。但她没有。
“要戴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