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甘心她用这种近乎自残的清醒来敷衍他,更不甘心她自欺欺人。如果没有任何犹豫,他拔开腿,在空旷的天桥上狂奔起来。
急促的脚步声骤然打破了深夜的寂静。林一言听见身后的动静,还未等她转身,一个高大的身影已经裹挟着滚烫的热浪与海风,生硬地横亘在她的面前,逼得她生生煞住了脚步。
Julien剧烈地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他那双一向温和、包容的眼睛里,此时燃着两簇灼人的火苗,死死地锁住林一言那张有些错愕的面容。
他盯着她,迎着呼啸的海风,对着她吼出了一句意想不到、也让她无处可逃的当头棒喝:
「怕输,就是怕失去。林一言,妳根本就是爱他的,才会怕失去他!不是吗?!」
天桥下的车流仿佛在一瞬间静止。深夜的中环空旷而寂静,唯有海风在两人之间呼啸。
「如果不爱,妳大可以随性地去试,赢了是赚到,输了拍拍屁股就能走人!」Julien的声音在夜风中微微颤抖,带着一丝撕裂的痛楚与自嘲,「妳筑起这么高、这么厚的墙,不是为了拒绝别人,妳只是在保护妳那点没出息的爱!」
亲口点破自己心爱的女人深爱着另一个男人,对Julien而言,何尝不是一场将自尊一并粉碎的心理海啸。
他喘着粗气,英挺的脸上写满了自嘲与不甘,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却更显沉重:「妳口口声声说问题在妳自己,可妳明明就是在为他心动。林一言,妳连认输的勇气都有,为什么就是不敢承认,妳早就陷进去了?」
如果不爱,全当是成年人的一场游戏,试试又何妨?可她偏偏做不到。
就是因为爱,她才会在那个夏夜、在皇后像广场的老式路灯下,听见聂峰说出那句要命的「我原来一直在等妳」时,一边心跳漏了半拍,一边在手心里出满了冷汗。
Julien面前的这一吼,像是一面冰冷而残酷的镜子,被他硬生生砸在了她的面前,将她最不想面对的惊心动魄,砸得无处可逃。
周五下午三点,地库层的档案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这里塞满了几十年来经手过的所有标书与蓝图,空气里broad弥漫着陈旧纸张的微苦气味。冷气开得极大,冻得人皮肤发凉。
林一言正站在密集柜前查阅将军澳项目的旧规划图。
密集柜的铁架突然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一阵熟悉的、带有侵略性的香水味在狭窄的通道里蔓延开来。
来人踩着细高跟鞋,双手环胸,好整以暇地倚在密集柜的边缘。她看着林一言单薄却笔直的背影,眼底掠过一抹不加掩饰的轻蔑与胜利者的姿态。
「跑将军澳地盘还不够忙的?还有闲心来这里翻旧账?」她先开了口,声音在封闭的空间里带着微微的回音,显得格外刺耳。
林一言没有回头,指尖继续滑过文件夹:「公共档案室,谁都可以来。」
「没什么,只是看妳对着那些流言,怪可怜的,我挺佩服妳的韧性。」她往前逼近了一步,精致的妆容在档案室惨白的日光灯下显得有些阴鸷。她优雅地挑了挑眉,抛出了第一句刀子:
「我不知道你和Nic有多久了。但你就该清醒清醒。」
「他怎会真的把你放上心?妳太天真了。妳与他之间隔着多大的鸿沟,妳自己心里没数?妳看看妳自己,一个最普通不过的女建筑师,每年不知来来去去有几多你这样的平凡人。你能有什么特别之处?可以入得他眼?」
林一言合上手中的文件夹,转过身,面色依旧清冷,眼神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她没有反驳,只是静静地听着。
这种不对抗的姿态,反而助长了对方的嚣张气焰。她嗤笑了一声,眼神里的残忍与炫耀不再掩饰:
「妳知道他的过去身边围绕的都是些什么人?他随手挑出以前的任何一位女朋友,无论是家世、才华还是样貌,都比妳优秀太多。」
「而妳呢?妳看看妳现在的样子,只是一个每天为生计,像鸵鸟一样,自虐地疯狂工作的nobody。」
她往前跨了一步,高跟鞋的脆响在狭窄的通道里激起令人窒息的压迫感。她微微歪着头,凑近林一言的耳边,吐出最深沉的恶毒:
「如果他真的在乎妳,他为什么至今都不把你公开?他在办公室对我和以前那些人的爱慕听之任之,……这还不够明白吗?他不过没玩过你这种,逗着妳玩罢了。妳居然还当了真?!哈!未免太痴心妄想了。」
这番话,字字诛心。任何一个女人很容易都会在这样高密度的羞辱下失去分寸。
可是,林一言看着眼前这张因志在必得而流露出狰狞的精致面孔,听着她那番刻意践踏人尊严的话,脑袋深处那些尘封的抽屉,霍然被拉开了。
几张脸在惨白的日光灯下重叠起来。
那个靠着一腔才情到处留情、用虚假浪漫索取崇拜的人;那个才华横溢却道德沦丧,在月光办公室里把捕猎当成消遣的Marcus;以及眼前这位外表美丽、穿戴无瑕,内心却毒辣攻心的女子。
一瞬间,林一言拨云见日。
其实他们全是一路人:极度自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