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希望在末来,自己出来办一家小型的事务所。」
林父挑了挑眉:「哦?现时市道低迷,自己出来开档,可不容易。」
「我想趁着自己还输得起、在经济尚算宽裕时,能挑一些真正值得做的事来做,」
聂峰微微一笑,眼神清亮得像一潭不见底的深水,「做一些真正的建筑设计,而不是地产商品。这城市在发展的过程中,总要有人留下来,保护它原本的特质与社区的共同回忆——而这些,往往如今的新发展项目里,最先被忽略与牺牲。我想为这座城市做点事。赚不赚大钱是其次,好让我老去的时候,不至于除了金钱,再无其他。」
这话一出,一桌皆静。
「过去从不去想,遇到一言,才发觉,得像她那样清清白白地对自己交代。」
林父与林母对视了一眼,两老眼中先是错愕,随即那抹赞赏之情便涌了上来。
林父缓缓放下手中的紫砂茶盅,指尖在满是历史痕迹的木造餐桌上轻轻点了两下。「赚不赚大钱有什么紧要?人活着,最要紧是睡得稳,姿态好看。」
他看着聂峰,眼神里多了一种看着同类的精神契合,
「有信念,路才走得远。」
坐在一旁的林一言,心头却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整个人愣在当场。
她转过头,惊疑不定地盯着身侧的男人。
他会离开R&G,去成立一间自己的公司,去做自己觉得值得做的事。
是真的吗?
「我想拥有一些属于自己的东西。」正在水果档前挑橙的聂峰轻描淡地答着林一言。
把林一言满怀欢喜的父母送入地铁站后,他们转上史丹顿街的露天街市。
在一个西装革履的洋人挑选着进口芝士的对街,聂峰正站在一个老派的水果档前。他微微弓下那副过分招摇、高挑的身子,修长的手指在一堆新到的新奇士橙里漫不经心地挑拣着。
「其实也没想像中难。只要踏出第一步,就已经在路上了。」
聂峰收回目光,将橙放进档主的胶袋里。他转过头看向林一言,那双清亮如深水的眼睛里,浮起一抹似笑非非的温柔。
档主递过来胶袋,硬币找赎时发出清脆的叮当声。
这里与几步之遥、名牌店林立的皇后大道中截然不同,完全是另一个平行时空。下午两三点的阳光穿透高耸的唐楼狭缝,斑驳地洒在沿街排开的绿色铁皮排档上,将空气中的市井烟火气蒸腾得格外浓郁。
街市里混杂着高亢的粤语叫卖声、塑料红皮菜箩拖在地上的沙沙声,以及街坊与档主为了几毛钱展开的拉锯战。鱼档的水花溅在长满青苔的石板路上,水果档堆满了鲜红荔枝与泛青的香蕉,香气在黏腻的空气中横冲直撞。
这条街最奇妙的地方,在于它的「新旧交替」。二零零一年的香港,苏豪区的西式餐厅与酒吧正一间接一间地强势进驻,漆着前卫色彩的落地玻璃窗,赫然立在卖干杂货的老字号隔壁。穿街坊背心趿拖鞋的老香港,与刚从写字楼或陆羽茶室走出来、穿着得体亚麻衬衫的洋化精英,神色自若地擦身而过。
「嗯。人,总要甘心情愿一次。」
林一言这句话,在满街喧嚣的叫卖声里,倒真真切切地落进了他心底。
週日,林一言約了周百勤和子謙回舊屋清理舊物。三人翻出不少陳年舊照,互相取笑挪揄了一番,大半天過去,東西倒也收拾得七七八八。明天周百勤特地請了半天假,約好清理公司來把舊傢俬與廢物運走;至於下週末,周百勤還是再過來多一次和林一言,一起把舊屋徹底打掃乾淨便能交還業主。
下午,聶峰開車過來幫忙,分了兩趟,把餘下的零碎什物悉數載往幾條街外的新居。
傍晚時分,新居裡依舊凌亂不堪,周百勤和子謙也摸了上來。四個人圍坐在一堆紙箱間,簡簡單單地開了一瓶香檳,佐以子謙帶來的海鮮拼盤當晚餐。屋子雖小,人聲卻熱鬧,生生將這方寸新天地堆出了滿室溫馨。
周百勤和子謙接近深夜才離去。原本聶峰想再陪林一言收拾一會兒,她卻堅持催他回家休息——他明天一早還得過來接她去將軍澳地盤,她實在不忍心看他太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