聂峰!你这是来搞破坏的吗?」林一言翘着双臂在前,生气的盯着他。
王小姐刚刚识趣地借故走开去接电话,留给他们这一方小小的天地。在这条刚刚和送货工人擦肩而过、依然喧嚣的街道上,林一言终于忍不住停下脚步,转过身兴师问罪。
「真的没一间行!不是漏水,就是窗不够。还有那间在四楼的,那个男的邻居……啧啧啧,一看就知道不是好人……」聂峰摊了摊手反驳,语气里带着中环人特有的理直气壮,甚至还煞有介事地皱了皱眉。
不等他说完便截停,她继续气冲冲说:「哪有你这么挑剔,我看全都不错。」
她真是败给这个男人了。那些经典的五十年代绿色铁窗花、那些带着岁月痕迹的悬挑式露台,在他眼里居然全是建筑安全隐患和治安漏洞。
看着她气鼓鼓的样子,聂峰原本紧绷的利落线条却突然松了下来。他往前迈了半步,陡然逼近的距离让空气里那股冷冽的古龙水味再次侵占了她的呼吸。
聂峰眉眼带着些蛊惑,心里暗暗偷笑。
他怎么可能说出真正的理由?他一路上挑剔采光、挑剔结构、甚至挑剔邻居的面相,不过都是幌子。
反正最根本的重点就是——刚才看的那几间唐楼,全都是睡房空间太小,放不下双人床!
放不下双人床,那他以后周六日还怎么理直气壮地赖在这里?他要的可不是当一个只能在周一清晨远远目送她上班的「柏拉图式的恋爱」。在这个精织的中环网罗之外,他早就在心里不动声色地、精细地盘算着把她圈进自己未来的每一步。
「喂,」聂峰微微低下头,声音压得极低,甚至带了点破罐子破摔的无赖,「我是为了你的长远生活质量着想。连张像样的……双人床都放不下的地方,怎么能叫生活?」
林一言看着他眼底那抹怎么也藏不住的笑意和坏心眼,登时语塞,脸上好不容易退下去的红晕,「轰」的一声又蔓延到了耳根。
「好了好了。我们下周再找找。」聂峰见她连耳根都红透了,生怕真的惹恼了她,便收起那副嬉皮笑脸派头,换上一幅乖巧的模样,先把她哄住:「下星期我把嘴巴缝上,绝对不发表任何意见,行了吧?」
林一言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双手依旧绞在胸前,绷着的脸色却到底还是被他这无赖样给逗得松动了些。
可这男人哪里是个肯吃亏的主。见她面色稍霁,他走了两步,却还是忍不住停下来,回过头抛下了一句:
「不过……我刚才那……要求——你可别忘了。」
说罢,他眼角眉梢都带着得逞的笑意,双手插兜,施施然地便往交加街那边的「金凤茶餐厅」方向行去。他那身浅灰色亚麻衬衫在湾仔的街坊人流里晃晃悠悠,哪里还有半分平日在中环开高层会议时的严谨与冷傲。
林一言看着他的背影,对这人感到非常无力。她揉了揉隐隐作痛的太阳穴,心中却有一块原本悬空的地方,被他那句带着些许霸道和野心的“要求”,生生填得满满当当。
「林小姐,你男朋友……对住屋要求都几高喔。」旁边刚刚打完电话折返的王小姐走过来,有些尴尬但也艳羡地笑了笑。
「王小姐不好意思,他这人就是做建筑做职业病了,挑剔得很。」林一言收回目光,有些不好意思地和王小姐寒暄了几句,随后抱歉地笑了笑,
「今天辛苦你了。不如我们下周再看看?帮我再找一些附近的,或者旁边的区再也可。如果……卧室能稍微宽敞一点的,就更好。」
说到最后那半句时,林一言到底还是有些心虚地避开了经纪的视线。
送走了连声答应的王小姐,林一言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春园街「金凤茶歺厅」里坐得满满当当。典型的港式茶歺厅,逼仄的卡位紧挨着,桌面上压着一张压塑的菜单,上面用繁体字密密麻麻地写着几十年来从未变过的经典款式。
「搭台啊,两位里面坐!」伙计手里拿着圆珠笔和复写纸,眼神犀利,脚下生风,极为熟练地将聂峰和林一言引向一张已经坐了一位看报纸阿伯的四人卡位。
在这不足几寸宽的私人空间里,打着领带的金融才俊、提着菜篮的家庭主妇、以及像他们这样穿着休闲服的深藏不露的专业人士,大家的胳膊肘几乎擦到一起。这就是最正宗的香港茶餐厅文化——它粗粝、喧闹,甚至带着不近人情的催促,却在高度发达的国际金融中心阴影下,模糊了所有的阶级边界。
聂峰雖然身上穿着剪裁利落的浅灰色亚麻衬衫,但在这平民的方寸间一点也不扎眼,他坐得自如。他极其自然地拿过桌上倒扣的塑胶茶杯,用桌上的热茶熟练地荡了荡洗好刀叉,推到林一言面前。这一套老派港人的「洗杯」动作,由聂峰做出来,竟透出一种折叠的烟火气。
「饮乜嘢?(喝点什么?)」伙计像掐着秒表一样站在桌边。
「两杯冻奶茶,一个菠萝油,一个酥皮蛋挞。」聂峰连菜单都没看,脱口而出。林一言想不到他对这里十分熟悉。
「冻茶两杯,波油、酥蛋各一!」伙计飞快地在复写纸上写下只有内部才懂的速记密码,转身就朝厨房方向吼去。
不到两分钟,食物便毫无花哨地端上了桌。
「金凤」之所以成为传颂数十年的老字号,全在于它对食物那股近乎偏执的坚守。这里的冻奶茶是全港首创的「无冰冻奶茶」——寻常茶餐厅为了图快,总会在奶茶里塞满冰块,随着冰块融化,茶味便泄了。而「金凤」是直接将冲泡好的丝袜奶茶整桶放入雪柜冷藏,倒出来时,茶香与淡奶的比例精确得像建筑师手里的比例尺。
林一言端起厚重的玻璃杯抿了一口,极致的丝滑伴随着红茶碎特有的微苦,在舌尖撞开,随后是一抹浓郁的回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