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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激（第1页）

窗外的春雨细密斜织，将中环的玻璃幕墙冲刷得透亮，整座城看上去干净得有些寂寥。办公室里那股长年散不去的复印机热味，似乎也被这场雨压低了几分，空气里透出一种冷冽的清明。

聂峰靠在昂贵的皮椅背上，耳边兜兜转转，仍是那一句：「你有时候，还真挺令人讨厌的。」

这话听着像是一枚微苦的橄榄，入口生涩，回味起来，在那点涩意背后，竟然渗出一丝清甜。

这场雨来得真合时宜。

那些积压已久的烦恼与算计，似乎都随着雨水被刷洗一空。在林一言那间窄小却拥挤的客厅里，随着那一夜的长谈，种种疲惫都成了上一个季节的旧事。此刻留下的余温，不过是两个人分别蜷缩在梳化两端、缩起膝盖的身影，以及彻夜未眠后，眼底那一抹微红的血丝。

他自嘲地牵了牵嘴角。

现在想来，自己那种不自知的自大，确实是挺讨厌的。但若这份「讨厌」能换来一场毫无保留的破晓，换来两个人隔着烟尘与久违的自己重逢，那么这份代价，每个人心里都有一道墙，防着人，也困住了自己。

其实不止是感情，多年来他一直活在自己编织的精致网罗里，游刃有余地徘徊，却从不敢正视内心深处那点荒芜的渴望。那是成年人最体面的逃避。

直到遇见林一言。

她不必完美，却像是一道冷冽的光，硬生生地劈开了他心中那座密不透风的围城。与其说他在寻求伴侣，不如说是在寻找一面镜子——她太过精准地击中了他最隐秘、最自私，却也最真实的角落。

那份被彻底理解后的共振，远胜过世间一切甜言蜜语。

既然这场春雨已经洗净了尘埃，从这个周一开始，他或许该重新计算，如何在她的未来里，占据一个不那么「讨厌」的位置。

周三下午，Julien像一阵龙卷风般从大埔的会议中席卷而回，推开门便嚷道：「简直精彩！Nic表现得太出色了。」

Winnie听见动静凑过来，一脸「果不其然」的神色，笑着重复她上周那句老话：「看吧，我就说不用担心小老板！」

林一言心头一暖，嘴角也跟着扬起，语气轻快地回应：「你的资料，对他们肯定是有帮助的。」

Julien正处于兴奋头上，拉开椅子坐下，眉飞色舞地分享着会议室里的种种细节。林一言一边听着，眼底闪烁着笑意，心情也随着这份消息变得飞扬。

自从周日破晓时分，聂峰离开她的公寓后，两人便再没见面。

他在前线意气风发，而她在后方听着这份捷报，竟生出一种与有荣焉的默契。

这份快乐极其纯粹。不需要多言，就像那场洗刷掉烦恼的春雨，留下的全是清甜。

傍晚，中环的夕阳被云层压成一种深沉的橘红色。

聂峰握着电话，电话接通的那一秒，两端的空气仿佛都静止了。那种自周日破晓以来一直悬浮着的、因「久未见面」而产生的张力，顺着无线电波瞬间爆发。

「林一言，石澳那个项目的立面图，你手头上有最终修订稿吗？」他的声音听上去依旧专业、冷静，甚至带点公事公办的疏离。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随即传来林一言轻微的呼吸声，接着她一如既往、带点笑意的回应：「聂生，那份稿子昨天早上我就已经抄送给你的秘书了。」

聂峰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他知道她知道他在撒谎，而她也知道他知道她看穿了这个谎言。

「是吗，」他淡淡地应了一句，并没有挂断电话的意思，反而换了个姿势靠在办公桌旁，「大概是秘书漏掉了。你那边……还好吗？」

这个「还好吗」问得极其高明，既像是在问工作进度，又像是在问那个周日后的余震。

林一言在电话那头笑了笑，那笑声隔着听筒传过去，有些失真，却格外的软。

「嗯。刚刚在听Julien说大埔会上的事。」她答得大方，甚至故意提到了公事，偏偏漏掉他想听的那个答案。

聂峰自嘲地牵了牵嘴角，知道她是在有意与他打太极。做人最要紧姿态好看，但他现在却有些不想顾及那份多余的体面了。

他转过身，看着落地玻璃窗外那抹渐渐沉下去的橘红。

「明天有些什么安排？」他问。

电话那端又是一阵短暂的留白。

「明天？」她顿了顿，想着要不要被旁人察觉，用轻得不能再轻的声音，对着电话筒极简短地说：「七点Amigo（注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