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是两柄藏在鞘中多年的剑,终于在这一刻轻盈地交锋。
「你记仇的本事倒是一流。」
迎着她灼人的目光,聂峰看着她这副“反客为主”的姿态,心中竟生出一种说不出的舒畅。那是一种久违的、能与人旗鼓相当地博弈的快意,甚至连她微蹙的眉头,在他眼中都显得格外生动。
林一言因为他这种近乎无赖的坦荡而语塞,胸口起伏着,正要反驳,却听见他低沉的声音再度响起,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理所当然:
「那是为了让你记住我。」
他站得筆直,深灰色西装带来的压迫感在这一刻化作了某种滚烫的注视。聂峰一副说得胜券在握、甚至带点孩子气得意,「显然,我成功了。」
林一言被他那句理直气壮的「为了让你记住我」堵得心头一滞。
这种男人,竟然能把当年那些傲慢的「偏见」,硬生生说成是一场深谋远虑的邀约。这种自圆其说的本事,也不知是跟谁学的。
她瞧着他说得理直气壮的神情,往前逼近了一寸。挑起眉,嘴角噙着一抹嘲弄,盯着他的眼睛,慢条斯理、一字一顿地说道:
「噢!或者是你……想多了!」
她特意把最后三个字狠狠地加重了语气,像是在上好的丝绸上划过一道利落的口子。
聂峰脸上的笑意在听到这句话的瞬间凝固了。他如何不记得这五个字?那个冬夜,他对着站在冷风中的女子冷冷地抛下了三个字。
那是他毕生说话最失分的一次,如今被林一言原封不动地奉还,精准得教人难堪。
他身体僵了一瞬。林一言看着他这副吃瘪的神色,心里积压已久的那股闷气终于彻底消散。
她冷笑一声,继续补上一记:
「你以为什么都看清了,其实看到的,不过是你的自以为是。」
这话如同一面冷彻心扉的镜子,劈面掷在聂峰面前。他揉了揉眉心,不怒反笑,低声自嘲道:「真是自作自受。」
眼前这女子,早已将他的虚张声势剥落得干干净净。
「聂生,你要是对方案没有意见,我还有很多工作要做,先出去了。」
林一言懒得再跟这个在私事上优柔寡断的男人作口舌之争。她原本就是个务实的人,最受不了聪明人玩这种伤人自尊的游戏。
她垂下眼帘,利落地卷起图纸,像是卷起一段荒谬的往事。动作干脆得不带半分留恋,甚至没有再多看那张脸一眼,便径自转身而去。
在林一言的哲学里,受了委屈可以讨回来,但若沦为情绪的奴隶,便输了先机。
挨了一阵骂,聂峰的心情反而舒坦开来。
像是压在胸口经年的一块顽石,被这几句冷言冷语生生击碎,碎得极其利落。
同一件事,换个角度去看,的确会有不同的风景。人往往困在自己设定的角度里,作茧自缚,还自以为是在俯瞰全局。
执着,可能就是作茧自缚的开始。
那种「自作自受」的折磨,于他而言,竟有无限的快感。
林一言回到座位,手指在文件边缘摩挲。她想到刚才聂峰那些带着孩子气的话,那种近乎无赖的、理直气壮的坦白,竟让她生出一丝微笑。
人不就应该这样,对自己坦坦白白。
活在这一类人的世界里,最难得的不是锦衣玉食,而是那份正视自己欲望与偏执的勇气。聂峰到底是聂峰,即便是在认栽的时候,也要占尽先机。
石澳的项目,她定会做得极好。不为向他证明什么,而是向自己告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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聂峰亲自驾车,林一言坐在副驾,膝上搁着那叠精心绘制的水彩手稿。山路蜿蜒,车子驶入盘山小径,最终停在深水灣一座被浓郁绿荫遮蔽的白色大宅前,庭院里几株老松舒展,影子投在青石地上,像是一幅枯笔山水。
沈老并未在书房接见他们,而是在二楼那间正对着波光粼粼海面的茶室。在那间满溢着古墨香气的茶室里,沈老正伏案写着什么,笔尖在宣纸上沙沙作响,有种笃定的节律。他抬头,露出一个温和的微笑。
林一言缓缓铺开那叠设计稿。水彩的色泽愈发清透,大面积的群青与淡墨交织,将石澳崖边的光影捕捉得如同梦境。
「沈先生,我想石澳的项目,应当是一处可以让心灵放空、思想驰驷的所在。」林一言的声音清冷有力,「我叫她『止水居』:TheDwellingofStillness。」
她将一张近乎透明的手稿推向沈老,指尖划过那片悬浮在海面上的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