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2009年的春天来得特別早。
正月十五刚过,街边的玉兰树就开了花,白色的花瓣在料峭的春风里轻轻摇晃,像一群停在枝头的白蝴蝶。林致远每天早上骑车经过那条街,都会放慢速度,抬头看一眼。那些花让他想起县城一中的梧桐树——春天发芽,夏天遮阴,秋天落叶,冬天光禿。一年又一年,周而復始。
何小禾的座位在第一排靠窗。林致远上课的时候,余光总能看到她。她听课很认真,眼睛一直跟著他转,笔一直在动,笔记本上密密麻麻记满了字。但她从来不举手回答问题,不是不会,是不敢。林致远能感觉到她身上那种紧绷感——那种从底层挣扎上来的人特有的、不敢出错、不敢放鬆的紧绷感。
有一次,他故意点她回答问题。
“何小禾,你来翻译一下这一段。”
她站起来,手在发抖,声音也在发抖。但她翻译得很准,每一个字都踩在点上。翻译完了,她抬起头看著林致远,眼神里有紧张,也有期待。
“很好。完全正確。坐下吧。”
她坐下了,但林致远注意到她的耳根红了一整节课。
下课后,何小禾来办公室找他。
“林老师,您以后能不能不要点我回答问题?”
“为什么?”
“我紧张。”
“紧张才要点。点多了就不紧张了。”
何小禾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怕说错。说错了別人会笑我。”
“何小禾,你知不知道,你是我见过的翻译文言文最准的学生之一。你怕什么?”
她抬起头,眼神里有惊讶,也有怀疑。
“真的?”
“真的。我不会骗你。”
何小禾的眼眶红了。她低下头,小声说了一句“谢谢林老师”,转身跑了。
林致远看著她的背影,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这个女孩太需要肯定了。她从小到大,可能没有得到过多少肯定。她像一株长在石头缝里的小草,没有人浇水,没有人施肥,靠自己一点点地往上长。他不知道自己能给她的有多少,但他想试试。
二
三月初的一个傍晚,林致远正在办公室备课,手机响了。是一个陌生號码。
“请问是林致远老师吗?”对方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听起来三十出头,说话很客气。
“我是。您是?”
“我是苏杭的妈妈。林老师,您方便说话吗?”
林致远放下笔,靠在椅背上:“您说。”
“苏杭最近状態不太好。他在电话里跟我们说,觉得清华的课程太难了,跟不上。他说班上同学都是各省的状元、奥赛金牌,他觉得自己什么都不是。”她顿了顿,声音有些哽咽,“林老师,苏杭从小就不太跟我们说心里话。他这次能跟我们说,说明他真的很难。我们不知道该怎么帮他,想来想去,只能给您打电话。”
林致远沉默了一会儿。他想起了苏杭坐在江堤上的样子,想起了他说“我想去xz”时那种平静的、决绝的语气。他以为苏杭考上清华就没事了,现在看来,他错了。考上清华只是开始,不是结束。
“您把苏杭的电话给我,我给他打个电话。”
“谢谢您,林老师。”
掛了电话,林致远没有马上打给苏杭。他想了很久,想该说什么。说“你行的,你要相信自己”?太虚了。说“不要跟別人比,跟自己比”?太空了。他想了很久,最后拿起手机,拨了苏杭的號码。
“苏杭,是我。”
“林老师?”苏杭的声音有些意外,“您怎么打电话来了?”
“你妈给我打电话了。说你状態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