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阁值房,方从哲接获首份清册时,韩爌適逢在场。
通政司的差役前脚刚走,韩爌便端著茶盏自隔壁踱来借火,值房的炭盆不知何时熄了,入冬寒气砭骨,票擬时连笔管都握不稳。方从哲未予理会,逕自將清册展卷置於案头,韩爌也不见外,蹲在炭盆前鼓腮吹拂。
两人各行其是,值房內唯余吹炭的呼呼声与翻纸的沙沙声。
清册不长,统共臚列十一道题本条目,旁侧標著太子的硃批记號。方从哲自上而下扫视,前六道皆是例行公文,太子清一色硃批一“阅”字,中规中矩。
然至第七道,意味便变了。
辽东经略衙门催餉,太子批了一“急”字。
第八道户部请增辽餉加派,批了一“缓”字。
翻至第九道时,方从哲手虽未停,翻页的速度却分明滯了半拍。
兵部请增辽东额兵,太子仅批了一字。
核。
韩爌尚在一旁与炭盆较劲,弄得满头灰屑,忍不住轻咳两声,咳罢抬首顺势向案上一瞥。
“太子硃批了个『核字?”
方从哲没接话,將清册翻回第七道復看了一遍,急,缓,核。经略催餉为急,银两断不能少,户部加派为缓,不遽往百姓头上摊派,兵部额兵为核,且先按下不表,核查一番再做计较。
代阅之权拿到手的头一日,三道辽东题本竟拆解出了三种截然不同的手腕。
韩爌大约也品出几分端倪,將炭盆吹燃,端起便欲迴转隔壁。
堪堪行至门口,方从哲忽而启口。
“象云。”
韩爌驻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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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历四十六年秋,老夫曾翻阅过一模一样的三道题本。”方从哲语速如常,可每个字咬得皆比平日重了一分,“彼时经略叫苦不足二万,兵部行文报二万四,户部按三万定拨。”
韩爌回首。
“整整三年了。”方从哲端起案上早已凉透的茶盏,“一字一数分毫不曾动过。”
韩爌没有探问当年阁老作何处置。
此问实属多余,数额三年未变,便意味著这三年间根本无人去碰过那个马蜂窝。
韩爌微微頷首,端盆出门。
值房房门闔上,方从哲向后靠入椅背,窗外的老槐树光禿禿的,朔风颳过,枝丫簌簌作响。
三年前他合上那本清册时心下盘算的是,已和了七年稀泥,也不差这一壶。
如今太子轻飘飘落下一“核”字,这壶盖掀与不掀,已由不得他了。
…………
同一日清晨,暖阁。
朱由校將代阅硃批过的题本呈递上去后,顺势奏报了讲习所之事。
“父皇,儿臣愚钝,底子实在太差,欲在东宫腾间偏室,寻几个识字的穷秀才帮著抄补课业,顺道也给五弟一併开个蒙。”
泰昌帝正翻阅题本,头也没抬。
“需费多少银两?”
“靡费不多,管顿饭便成。”
“著何人去寻?”
朱由校张嘴欲言“孙先生”,话至唇边陡然拐了个弯:“儿臣让王大伴帮著张罗。”
泰昌帝翻阅纸页的手一顿,旋即继续翻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