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七不知道什么时候睡著的。
再醒来时,窗纸已经泛了白。
灶台上的药锅子已经凉透了,苦味散的乾净,只余下涩。
他坐直身子,愣了好几息。
头不晕。
腰不酸。
这感觉太陌生了。
他已经很多年没有睡醒之后不觉得累了。
往常每天早上睁眼,头是沉的,四肢是软的,得先缓一会,才能勉强动弹。
有时候缓不过来,就靠在炕沿干坐半个时辰,等身子暖热。
但今天不一样。
浑身暖洋洋的,骨头里像是烧过一把火,那股子热意还没散尽,酥酥麻麻地窝在筋骨之间。
他活了二十一年,还是头一回觉得“醒著”是如此舒服的事。
“咚咚咚——”
“七哥儿!七哥儿!”
院门被拍响了。
沈七起身去开门。
门外站著张屠户,身后跟著三个本家后辈,年纪最大的不过二十出头,最小的还是个半大孩子。
张屠户穿了身素白的麻衣,腮帮子上扎了一层青黑的胡茬,眼眶红肿,一夜没合眼的样子。
他身后停著一辆板车,车上搁著一口棺材。
漆面油亮,铜钉鋥光,是刘贵棺材铺里的上等货。
“七哥儿,接我娘来了。”张屠户的嗓子哑得厉害。
沈七点了点头,侧身让他们进来。
殮房门一推开,张屠户就站住了。
老太太躺在石板床上,双手交叠放在腹前,眉目舒展,面色安详,嘴角微微上翘,看著就跟睡著了一样。
张屠户盯著他娘的脸,嘴唇哆嗦了两下。
身后的几个后辈也都安静下来。
沈七见状,便退到一边,靠著门框等著。
他不喜欢这种场合,但也避不开。
殮尸匠这行,乾的是阴阳交接的活,吃的是死人的余惠。
入殮分“小殮”和“大殮”。小殮是整理仪容、缝合伤口、涂抹膏脂,殮尸匠就是做这个的。
至於大殮,入馆、盖被、封钉。那是丧家自己的事。
规矩传了上千年了,口口相传下来各种说法,什么“小殮后尸身未定,需静置一日让残魂归位”,又什么“不经殮尸匠之手入馆,煞气会侵入尸体导致尸变”,越传越玄乎。
真假不论。
但正因为这些说法,殮尸匠才从一个人人嫌弃的脏活,变成了丧事上不可或缺的角色。谁家死了人也不敢在这上头省钱,毕竟,万一出了岔子,折腾的可是活人。
可钱归钱,没人羡慕这行当。
整日摸死人,沾一身阴寒气,干这行的十九八九一身病,极少有人安度晚年。街坊邻居面上客气,背地里多少嫌晦气,平日也不怎么跟殮尸匠来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