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经入秋,祀女湖水寒意砭骨。宋淮舟被黏腻的触手死死卷住腰,在一片黑沉沉的湖水中不断下沉。
但腰间的触手并没有下一步动作,玄冥也没有想吞了他的意思,于是他便安安静静地被卷着,直到在湖底一块残缺的石碑前停下。
这块石碑看起来已经有些年岁了,被绿藻和淤泥裹得几乎看不清表面的字。玄冥伸出一根触手擦了擦石碑,上面的内容才慢慢显现出来。
宋淮舟只觉周身水流一静,玄冥为他套了层避水的法阵,将缠在他腰间的触手松了开来。
“谢了。”他点头一笑,见玄冥虽然不再暴动,但仍是那幅呆傻的样子,便将目光挪到那石碑上,嘴角一丝浅淡的笑意顿时压了下去。
石碑上刻了六个遒劲的大字,在湖水日复一日的冲蚀下,边缘已经变得模糊。
——容彦君之神位。
容彦君,掌众神历劫命簿的天道司命。
……明川的师父。
宋淮舟僵立在原地,目光钉在那破败的石碑上,缩在袖中的掌心处传来久违的钝痛。良久,他一撩袖摆跪下,俯身冲石碑行了一个弟子礼。
玄冥松开了卷在宋淮舟腰间的触手,庞大的身躯缓缓伏下,像是对着石碑躬身行礼,但举止之间却显得滑稽可笑。
随后,他转过身来,稍微清明一点的眼睛看着撩袍起身的宋淮舟,一张巨口动了动想说些什么,但无论如何也发不出一个完整的字音。
“是你为他立的碑吗?”半晌,宋淮舟轻声开口。
可玄冥不能理解他的话,伸出条触手推着宋淮舟往前走了一步。见宋淮舟仍停在原地不动,他顿时焦躁起来,十数条触手烦躁地拍打着湖底,激起层层泥沙,又将宋淮舟往前推了推。
宋淮舟被搡得离石碑只有几步远,他皱了皱眉,俯身仔细打量起石碑,这才发现底座处竟然有一个凹槽,积满了泥沙,甚至还藏了一只小贝壳。他将这些杂物轻轻扫去,扣住凹槽轻轻一提。
嗡——
湖底深处突然传来一声轰鸣,宋淮舟神色一变,此处竟藏着一个镇压大阵!
做镇压用的阵法通常布设在陆上,只有极为凶险或者极为珍贵的东西才会被镇入水底,以防有心之人毁镇取物。虽不知此间镇的是什么,但从阵法的强度来看,定绝非俗物。
玄冥兴奋地啸叫一声,搡着宋淮舟走到阵眼处,示意他破阵。
宋淮舟当即不再废话,右手一沉,奈何剑入手。他执剑迅速在湖底化出一道诡谲复杂的咒文,周身笼罩起一层淡金色的梵光,口中一声轻喝,大阵应声而破。
在阵破的万顷华光之中,一枚通体莹白晶润、玉简样式的玉片落入了掌心。
宋淮舟捏着这枚玉片端详了片刻,没琢磨出个所以然。但既然是玄冥要他开阵取走的,又是在师父石碑之中,说不定与师父的残魄有些许关联。
于是他将这枚玉片纳入袖中,转身冲玄冥轻轻一揖。
眼前这形容丑陋的怪物却顿时显得手足无措起来,张牙舞爪的触手在水流中胡乱抓握,搅得本便不甚清澈的湖水更加浑浊。宋淮舟见状不禁失笑。
从前他行事张扬,与玄冥初见就是刀剑相向,是以玄冥一直以为他本人也是个不知礼数、飞扬跋扈的货色。
这种印象一直延续到两人在天道清谈宴上再遇。宴席间,玄冥见他举手投足虽懒懒散散,但礼数却从未有失,不知为何竟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宴席散后,他一出大殿便遇见了等候多时的明川,两人又痛痛快快战了几十个回合,在此之后就成了不打不相识的朋友,但玄冥却养成了看见明川笑眯眯地行礼就浑身不适的毛病。
宋淮舟笑着看眼前这庞然大物无措的样子,心道这么多年过去了,甚至连神智都被毁了,这家伙竟还是从前那幅德行。
玄冥别扭了一会儿总算消停下来,触手一挥画了道传送阵,卷起宋淮舟放了过去。
传送法阵开始运转,宋淮舟的目光在玄冥缺了一块鳞片的颈侧一顿,尽管知道他听不懂,还是开口道:“安心修养,挖鳞之人和害你溃化之人我会帮你找到,就当谢过你替我师父立碑了。”
传送阵一闪,宋淮舟的身形彻底消失在了湖底。
————
夜色已深,某处不知名的荒郊野湖边,宋淮舟有些狼狈地拧着湿透的衣袍。
虽然玄冥将他传送过来是好意,但准头着实是差了点,竟直接将他传送进了湖里。
他拧了两下水,有些刻薄地想着,平时玄冥看起来就耿直呆笨,此番被取了神智,更是……
思绪骤然被丹田处传来熟悉的空虚疼痛打断,像有什么东西在啃咬他浑身的经脉,寒冷席卷了周身,他不受控制地发起抖来。
他突然很想喝一口热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