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都的学费、住宿费、生活费,对这个连日常开销都要精打细算的地方来说,会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他不能,也不该让本就步履维艰的院里,为一个成年的孩子,再背上这份沉重的包袱。
希望越大,失望就越狠,他早已学会不去奢求够不到的东西。
房间里静得只剩风扇的噪音。十一站在那里,沉默着。
他看着胡妈妈欲言又止最终化为沉默的侧脸,缓缓开口:“胡妈妈,我不想去了。”
胡妈妈愕然抬头,眼底闪过一丝愧疚与不忍,却终究没再说什么。
十一伸出手,从她手里拿回通知书,没再看一眼,只是低着头,动作缓慢地将那张承载全部梦想的纸,撕成两半、四半、八半……
直到它变成一堆无法拼凑的碎片。碎纸屑从指缝间飘落,像一场小小的、无声的雪。
“这学校……好像也没什么好的。”他轻声说,像在说服胡妈妈,更像在说服自己,“我去县里看看,有没有活儿干。”
十一转过身,没让胡妈妈看见自己瞬间通红的眼眶和死死咬住的嘴唇。
他挺直尚未完全长成的单薄脊背,走出办公室,身后传来胡妈妈低低地叹息。
十一在院子里那棵老银杏树下站了很久,直到夕阳西下,将影子拉得很长。
摊开手心,看着碎纸屑被风吹走,散落在泥土里,他轻声对自己说:“没什么的。”
像辛止那样的人,生来就在云端。而他,只要能脚踏实地活着,就已经用尽了全力。
十三岁那年秋天遇见的小少爷,半月相处像一场短暂的梦,那颗酸甜的李子是梦里唯一的甜,可梦总会醒的。
同年,初秋。
十一回到孤儿院,办理身份证。这意味着,他将真正告别“十一”这个编号,拥有一个属于自己的、法律意义上的名字。
胡妈妈的办公室依旧弥漫着药油和旧纸张的味道。
她拿出本泛黄的《新华字典》推到他面前,眼神带着鼓励和心疼:
“十一啊,按规矩,院里出去的未被领养的孩子,大多跟着我姓胡。你自己看看,想个什么名儿?”
十一没去翻那本厚重的字典,目光越过胡妈妈,看向窗外院子里的老银杏树。
初春的新芽早已在夏末落尽,枝叶郁郁葱葱,阳光透过叶片洒下斑驳的影。
他想起很多年前,那个叫辛止的小少爷塞给他的外国巧克力,甜得发腻,包装纸金灿灿,像另一个世界的东西。
他小心翼翼吃完,把糖纸熨平,藏在铁皮盒子最底下。
可他此刻能记起的,不是巧克力的味道,而是某个离别的午后,辛止塞给他的那颗李子,酸甜的汁液瞬间充斥口腔。
他不要那些虚无缥缈的东西。他只要一点实实在在的、能抓在手里的“生”。
像这棵银杏树,哪怕土壤贫瘠,却能在春天发出新芽,也能在夏天枝繁叶茂。
“胡妈妈,”他收回目光,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我不想姓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