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宫月并未因为面对的是帝王而刻意藏拙,他知道在无比清楚自己棋技几斤几两的赵寰面前,伪装反会引来更深的猜忌。
他的棋风一如他昔年在战场上用兵,善于在平稳布局中埋下杀机,偶尔奇兵突出锋锐之气一往无前。
赵寰久违地感到了酣畅淋漓,南宫月的棋是真实的,有着他个人独特的印记。
不同于与顾衡之那般老成持重,时刻揣摩上意的迂回,也不同于与其他大臣对弈时畏缩讨好的无趣。
白晔在一旁静静看着,棋盘上的黑白子纠缠渐紧,陛下落子速度比平日快了些,微微前倾身姿所作的沉吟模样,显出他已沉浸其中,而将军……他始终垂着全神贯注地注视棋盘,让人看不清神情。
暖炉熏香下地龙又烧得旺,热意氤氲充斥暖阁。
南宫月身着厚重繁复的二品朝服,层层叠叠的衣料包裹之下,随着棋局深-入下心神消耗,额角渐渐渗出细密薄汗。
此刻将军正陷入长考。
赵寰方才落下的一子精妙绝伦,看似寻常一手实则一剑封喉,瞬间打乱他苦心经营的边角布局,将他逼入必须全力应对的境地。
南宫月凝眉注视着棋盘,脑海中飞速推演着后续十数步的种种可能。
他思虑地过于专注,心神全然沉浸于那纵横十九道之中,从少时起他每逢久思,便觉口中寡淡,心思一动手便会不自觉地往旁边盛放点心的碟子探去……
这心神专注下他那未拈着棋子的左手自然地抬起,朝着棋盘旁小几上那碟杏仁酥的方向挪动了半分,几要触及那青玉碟沿的纹路。
不好!
南宫月猛地惊醒,如被冰水兜头浇下,立出了一身冷汗,他竟差点……差点擅动了御前之物。
他倏然抬眸,果不其然直对上了一双深邃难辨的凤目。
赵寰不知何时已放下了手中白子,正静静地看着他,将他方才酿成大错的动作尽收眼底。
南宫月顾不得什么了,立刻起身向前两步便要撩袍跪下:
“臣失仪,请陛……”
“吃吧。”
天子打断了他的请罪,语气罕见的平和。
南宫月整个人都愣在了原地,维持着将要跪下的姿势一时竟忘了动作,他难以置信地看向赵寰,怀疑自己是否因过热出现了幻听。
赵寰落在他身上的眼神复杂难明,似乎透过此刻的他,看到了很多年前那个一思考就忍不住偷偷摸点心,吃得干净地连一点碎屑都不会落在棋盘上的少年。
“朕说,”
赵寰见他不动,又重复了一遍,
“吃吧。”
南宫月这才彻底回神,胸腔里那颗狂跳的心缓缓落回原处,他压下翻涌情绪,恭敬地躬身行礼:
“臣……谢陛下恩典。”
南宫月不再犹豫,走到小几旁用旁边白晔备好的银筷,小心地夹起一块杏仁酥,优雅克制地轻轻咬下一角。
熟悉的微焦甜味在口中弥漫开,将军吃得很快,也很干净,手指唇角未沾染半点糖霜,碟中也未落下丝毫碎屑。
赵寰静静地看着他吃完,才重新转向棋盘,执起了自己的白子。
白晔在一旁将一切尽收眼底,头垂得更低了些,心却如这暖阁外的池水波澜暗生。
赵寰的问询卡着落子声间歇响起。
“北境粮草转运,你随军时看最大的纰漏在何处?”
“回陛下,在周转节点过多,层层盘剥,损耗近三成。”
“陈伯君负伤后,大钧军心可曾动摇?”
“陈将军威望素著,加之处置及时,军心尚稳。”
赵寰问得散漫,南宫月答得谨慎。
每一个问题都关乎北境军政,每一个回答都斟酌字句,既不失真,也不逾越他监军纪事的职责本分。
棋局之上,却是另一番光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