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港市拘留所的会面室,墙壁是那种经年累月被消毒水浸泡过的灰白色,带着一种难以言说的沉闷。
路容坐在塑料椅子上,椅子腿有些摇晃。她面前是一张金属桌子,桌面冰凉,边缘有细微的划痕。桌子中间竖着一道透明的隔板,将空间分成两半。隔板上有几个小孔,用来传递声音,但隔开了所有可能的接触。
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刺鼻气味,混合着某种陈旧的、类似铁锈的味道。头顶的日光灯管发出持续的嗡鸣,光线惨白,照得人脸上没有血色。
路容穿着简单的白色衬衫和黑色长裤,头发扎成低马尾。她没有化妆,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神很平静。她坐得很直,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指尖冰凉。
门开了。
两名警员押着一个人走进来。
路容的呼吸停顿了一瞬。
李剑穿着橙色的囚服,衣服有些宽大,衬得他整个人瘦了一圈。头发被剃得很短,露出青色的头皮。脸上有胡茬,眼袋很深,皮肤呈现出一种不健康的蜡黄色。
但那双眼睛——那双眼睛依旧阴鸷。
警员示意李剑坐下,然后退到门边,保持距离但视线始终锁定。李剑慢慢坐下,动作有些迟缓,但姿态里还残留着某种习惯性的、属于上位者的从容。
隔板两侧,两个人对视。
沉默持续了大约十秒。日光灯的嗡鸣声在空气里振动,消毒水的味道越来越浓。
李剑先开口了。
他没有咆哮,没有愤怒,甚至没有怨恨。他嘴角扯出一个古怪的、近乎扭曲的笑容。
“路容。”他说,声音有些沙哑,但很清晰,“好久不见。”
路容没有说话。
“三年了。”李剑继续说,目光在她脸上逡巡,像在打量一件失而复得的物品,“你变化不大。还是那么……漂亮。”
最后两个字他说得很轻,带着一种令人作呕的暧昧。
路容的手指微微收紧。指甲陷进掌心,疼痛让她保持清醒。
“你要求见我。”她说,声音平静,没有起伏,“想说什么?”
李剑笑了。
那笑容越来越大,露出牙齿,但眼睛里没有笑意。那是一种近乎癫狂的、嘲讽的笑容。
“想说什么?”他重复了一遍,身体前倾,手肘撑在桌面上,隔着隔板凑近,“我想说,恭喜你,路容。你赢了。”
路容看着他。
“你把我送进来了。”李剑说,语气轻松得像在谈论天气,“证据确凿,舆论沸腾,董事会弃车保帅。我完了。我的职业生涯,我的名声,我的一切——都完了。而你,路容,你洗清了冤屈,成了英雄,成了受害者逆袭的典范。你赢了。”
他顿了顿,笑容变得更深。
“但你赢得很惨。”
路容的呼吸微微急促。她强迫自己保持平静。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李剑靠回椅背,双手摊开,做出一个“你看”的手势,“你以为扳倒我,就改变了什么吗?”
他环顾四周,目光扫过灰白的墙壁、冰冷的隔板、门边的警员,最后落回路容脸上。
“星耀还是那个星耀。董事会那帮老狐狸,现在正忙着找下一个替罪羊,忙着安抚股东,忙着把脏水全泼到我一个人身上。他们会开新闻发布会,会宣布改革,会成立什么狗屁伦理委员会。然后呢?然后一切照旧。数据黑产还在继续,非法交易换个渠道,潜规则变成更隐蔽的暗示。我走了,会有张剑、王剑顶上来。这个行业的游戏规则,从来不会因为一个人倒下而改变。”
路容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
“你揭开的,不过是冰山一角。”李剑的声音压低,带着一种近乎耳语的亲密感,“你以为你看到的就是全部?路容,你太天真了。星耀的数据交易网,牵涉到的公司、机构、甚至……某些政府部门的人,比你想象的多得多。我不过是其中一个环节,一个可以被牺牲的环节。你烧掉了我这间房子,但整条街还在,整座城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