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清晨六点零三分,天还没完全亮透。
林辰在闹钟响起前三十秒睁开了眼。这是三十五岁以后养成的生物钟,精准得令人悲哀——好像身体里的某个零件已经提前进入了衰败的倒计时,连多睡一分钟的资格都不再给予。
他侧过头,妻子苏雨晴背对着他,呼吸均匀。窗帘缝隙里透进一丝灰蓝色的光,落在她散开的头发上。三十二岁的女人,眼角已经有了细密的纹路,睡着时眉头还微微蹙着,像是在梦里也计算着这个月的开支。
林辰轻手轻脚地起身,光脚踩在地板上。实木地板是买房时咬牙铺的,苏雨晴说“脚感好,对孩子也好”,一个月多还八百块贷款。现在每天早上踩上去,他都会下意识地计算:这一脚,值多少钱?
卫生间镜子里的人让他愣了一下。
鬓角的白发又多了几根,在昏暗的晨光里白得刺眼。眼袋浮肿,瞳孔里布满血丝——昨晚又失眠到凌晨三点。他凑近镜子,手指摩挲过下巴上新冒出的胡茬,青黑色的一片,像某种顽固的苔藓,宣告着这具身体正在不可逆转地老去。
三十五岁。
昨天他还跟团队里二十六岁的小陈开玩笑:“三十五岁是道坎,迈过去就海阔天空了。”小陈嘿嘿地笑,眼睛里有年轻人特有的、不知天高地厚的光。那一刻林辰突然意识到,自己说这话时的语气,和七年前他总监对他说“小林啊,三十岁要抓紧”时一模一样。
都是过来人的、带着怜悯的忠告。
而他现在成了那个“过来人”。
2
早餐是沉默的。
林建国坐在餐桌左侧,面前摆着一小碗燕麦粥、半个煮鸡蛋、一小碟水煮青菜。糖尿病人的标准餐。老人用筷子尖拨弄着青菜,吃得很慢,每一口都要咀嚼二十下以上——这是医生嘱咐的,控糖要从细节做起。
“爸,药吃了吗?”林辰问。
“吃了吃了。”林建国头也不抬,“早上那针胰岛素也打了。就是这药……”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这个月又涨了十七块。”
林辰夹菜的手停在半空。
“涨就涨吧,该吃还得吃。”王秀英端着牛奶过来,腰弯得很小心。她给小宝和小花的杯子倒满,又给林辰倒了一杯,“你也喝点,补钙。你们搞电脑的,容易骨质疏松。”
“妈,我自己来。”林辰接过牛奶壶。
“没事,妈还动得了。”王秀英在他身边坐下,动作慢得像电影慢放。坐下时她轻轻“嘶”了一声,手不自觉地扶住后腰。
“腰又疼了?”
“老毛病,贴贴膏药就好。”王秀英摆摆手,转而看向餐桌那头,“小宝,好好吃饭,别玩勺子。”
八岁的林小宝正用勺子敲打碗沿,制造出有节奏的噪音。他被奶奶一说,吐了吐舌头,老实低下头喝牛奶,嘴边留下一圈白沫。
三岁的林小花还不太会用筷子,小手抓着儿童叉子,费力地叉起一块炒蛋,结果在半路掉了。她眨眨眼,看着掉在桌上的鸡蛋,小嘴一瘪就要哭。
“不哭不哭,奶奶给你夹。”王秀英赶紧又夹了一块。
苏雨晴从卧室出来,已经换好了通勤的套装。她在一家外企做HR,今天要面试一批高管,穿了那套最贵的深灰色西装——三年前买的,当时花了三千八,林辰记得她心疼了好几天。
“我上午有个重要面试,得早点走。”苏雨晴匆匆坐下,看了眼手机,“对了,今天周五,你发工资吧?房贷卡我查了,余额就剩两千多了,你今天记得转进去。”
“知道。”林辰说。
“还有小宝的英语集训班,最后缴费期限是今天下午五点。五千块,老师昨天又私信我了。”苏雨晴喝了口牛奶,继续说,“小花的幼儿园下个月要交材料费,八百。另外……”
她停顿了一下,声音压低了些:“爸妈这个月的药,我昨天去问了。爸的胰岛素加上各种口服药,要两千九。妈那膏药一盒八十五,医生说这次最好开一个疗程,六盒。还有她那个理疗,一周两次,一次一百二……”
“知道了。”林辰打断她,“我今天一起处理。”
餐桌安静了几秒。
林建国放下筷子,碗里的粥还剩小半碗。“我吃饱了。”他说,起身往阳台走。老人背影瘦削,睡衣空荡荡地挂在身上。
王秀英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叹了口气,开始收拾小花掉在桌上的饭粒。
苏雨晴看了眼林辰,眼神复杂。那里面有担忧,有疲惫,也有某种她不愿意承认的、日渐滋生的怨气——怨这个家永远填不满的窟窿,怨自己当初为什么选了这么重的担子,也怨眼前这个男人,为什么不能像她闺蜜的老公那样,一年挣两百万。
“我走了。”她拿起包,走到门口时又回头,“晚上……早点回来。小宝家长会,七点,别忘了。”
门关上了。
林辰坐在餐桌前,看着碗里已经凉了的粥。牛奶杯壁上凝结着水珠,一滴,两滴,沿着杯壁滑下来,在桌布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圆。
3
上午八点二十分,天启科技大厦二十八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