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我自己的选择。”
洒在黑影头顶的月光渐渐亮了起来,清楚地照出那张脸,万分熟悉。
她们结识有两年了,从赛罕帐中将她救出来时,她说她叫淮真,只会弹琵琶,因为没有家、没有依靠,所以不知道该去哪里。
有些人一辈子不就图个归所么?她远在异国他乡,低人一等地飘零许多年。宣卿想那就给她一个能回去的地方好了。
所以从那时候开始,她就在想这一刻了吗?
“为何啊。。。淮真?”宣卿又问了一遍,也又哭了。
她几乎动不了,脆弱得像朵纸花,自然不能起来揪住她的衣领问一问,所以只能反复用眼泪表达感受。流泪就有这么容易,因为源源不断的痛苦会让一个人的眼睛变成小小的湖。
“我回答过了。”淮真淡淡地说,表情冰冷,像是没有生命的人偶。
“我不信。。。”宣卿微微摇头,“谁逼你的?阿勒坦已经死了,赛罕也会败的,没有人能威胁你。”
“没有人逼我。”淮真也摇头,“或许从前是吧。。。赛罕殿下给我的命令只有杀人,我不得不做。但这次是我自己的选择,不是为了帮他完成什么最后的任务。”
“所以我说为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要杀她?为什么她给予善意的人都要背叛她呢。。。她哪里做的不够吗?她对他们好的方式错了吗?宣卿其实有许多想问的,但她不断地喘息着,只有这样才能缓解某些伤口锥心刺骨的疼痛。
痛,真痛啊。。。她从没有像此刻一样厌弃过自己的身体,连反抗和质问都无奈无力,只是一副虚空的残躯,接下来是死是活其实都无所谓,她只想知道理由。
“您后悔了么?”淮真面无表情,“两年前的那天,赛罕殿下第一次对我下达了不是杀人的命令。那个叫阿勒坦的孩子,说您的药庭如果揭彩,一定会请铁勒王去。他连您哪一天会去都能算出来,说实话,真让人惊讶。我接到的任务只是接近您而已,后来赛罕殿下再没有用过我,就像是我被抛弃了。但我知道没有,我是赛罕殿下最信任的死士,我是殿下最忠诚的刀。”
“这就是。。。理由?”宣卿无法相信,“为了赛罕。。。为了赛罕你要杀我?”
“淮真。。。”她又唤道,伸手去够淮真的衣角。
淮真垂眼看那只手,摇了摇头,“我被允许有自己判断的权利。如果殿下赢了,他会希望你活着,用来作为与南盛皇帝谈判的筹码。如果殿下败了,他才会希望你死。只要他不好过,就不会让世子好过。可是现在胜败还未可知,所以还没到为殿下杀您的那一步。”
宣卿咽下喉中的腥甜,“所以是淮真自己。。。要我死吗。。。”
“啊。。。您真的很美丽,不只是容貌。”淮真露出笑容,“我从来没有见过您这样的人,遇见您之后我甚至都开始怀疑自己认识的世界了。您送了我琵琶,还问我要不要回家。但很可惜,云州只是我编出来骗您的,我也没有肺痨的弟弟,我从出生起,就在这片草原上了。是阿勒坦说云州是南盛最好玩的地方,一定会引起您的共鸣,让我被问起就这么回答。他还说您心软仁善,所以替我编造了弟弟的谎言。”
她轻柔地帮宣卿理了理头发,继续道:“赛罕殿下喜欢我,因为我从小就不知道什么是感情,我杀了自己的父母和姐姐,他夸赞我锋利、疯狂,如果我不是这样,那我早就死了。人生怎样过不都一样?可是看到您落入他们的圈套时,我第一次觉得难过。”
淮真注视着她的眼睛,“您没沾染过淤泥,我也不想把您拉进去。我曾经想过一切的根源,是那个孩子。。。我真的试图为您杀掉阿勒坦,但失败了。我想我已经被殿下驯服,是一头没有自我的牲畜,做不了违背他命令的事。所以我的疑惑很快就没有了,我只能继续。因为世界就是我认识的那样,腐烂、恶心,像巨大的羊圈。您活着只会见到更多您最讨厌的东西,您不想离开这世界么?”
“为了。。。这样的理由么。。。”
“死本来就是解脱。我的父母和姐姐在临死之前都很痛很痛,但是一刀下去就好了,安静得就像睡着了。殿下说被苦难杀死的人会飞上雪山之巅,和天女一起住在金色的神殿里,那是温暖如春的国度,没有痛苦也没有奴役,更没有让人心痛如绞的病。”淮真说。
“你根本就是被赛罕给。。。”宣卿剧烈地咳嗽起来,刀也因此远离了她的身体。
赛罕培养死士的手段她明白了,在身心的极致压迫和摧残下,在杀害亲人的阴影与负罪感中,任何人都会变得不正常的。淮真从小受赛罕蒙蔽,被灌输了极端的思想,承受极端的痛苦,故而做出了极端的事,她早就扭曲了。淮真没有认知,更得不到救赎,她认为活着是痛苦,死亡是幸福,杀戮是超度。
真荒谬啊,竟然在某一天,有个人要杀她的理由是因为要把幸福送给她?
“铁勒王死的那个黄昏,我看到您拿发簪了,我想您是要找机会自尽。”淮真又说,“您的身份永远避不开这些争斗,保护您的人也是带来祸乱的人,您最好的办法就是去死,真勇敢啊。但是丹烟姐姐要去越州报信,阻止这一切,对吧?”
宣卿捂着嘴,表情忽然变得无比惊恐,“你。。。你。。。”
“说到这个,我真的很困惑,可以告诉我么?为什么一个人被割开了脖子,还能去到那么远的地方?”淮真歪了歪头,空洞的眼睛里仍然没有任何感情,“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我从没有失手过,我确定切开了她的喉咙。。。”
她没有说完,因为宣卿突然从床上暴起,目眦欲裂地抓住她的衣襟,将她拼命推到了地上。
以宣卿现在的身体,这是几乎不可能有的力道。果然仅此而已了,她再抬头时,宣卿正撑在床边大口大口地吐血。
淮真从没见过她这样愤怒的时刻,她浑身都在颤抖,泪流不止,额角遍布青筋,仍然瞪着她,鲜艳刺目的血浸透那些洁白的纱布。
“你骗人的。。。”宣卿摇着头,“不。。。你杀了她!你杀了她。。。”
“请不要死得这样痛苦。我还记得您曾经说过,没有人可以一直陪着另一个人,除非死。其实丹烟姐姐死了也好,因为您已经决定赴死,这样至少都不会孤单了。可我记得那时,您说得很豁达,我还以为您面对任何人的死都会很豁达。我不太理解,既然晚一点就可以再见面,现在为什么难过?”淮真站起来,去捡掉在一旁的匕首,“可以教我吗?我真的还想学更多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