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雪阁里的热闹还没散场,就像一锅煮沸的水,咕嘟咕嘟冒着泡,隔着老远都能感受到那股喧腾劲儿。丝竹声从楼里软绵绵地飘出来,缠在夜风里,钻进耳朵,腻得人骨头都要酥三分。
纪舒隐匿了身形,从后院翻墙进去。
方才那个黄衫姑娘靠近萧若风的时候,她就察觉到了一丝特别的气息。那股气息淡得像晨雾里的一缕烟,淡到她要不是凑得近,几乎就要错过去。
在这方世界灵气基本没有,可以说是‘末法时代’的世界,但天地却主动孕育了一只精魅。
纪舒来了兴致,灵气从何而来?
阁内还残留着一丝那精魅的气息,但人已经不在里头了。这种地方气息混杂,酒气脂粉气饭菜气搅成一锅粥,寻常人要辨出一只魅的位置,确实需要费些功夫。
但幸好,她有的是手段。
后院比前头清静得多,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笑闹声,隔了几道墙,听起来像隔了一层纱。
月光洒下来,把花木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在地上铺成一片墨色的剪影。几丛月季靠墙根种着,红的粉的,层层叠叠挤了一院子,夜里看不清颜色,只能嗅到若有若无的香,丝丝缕缕地往鼻子里钻。
纪舒在其中一株花跟前站定。
那是一株黄色的山茶花,花也不大,混在姹紫嫣红里压根不会有人多看一眼。但枝叶间漏出来的那点气息,跟她方才在那黄衫姑娘身上嗅到的一模一样。
找到了呀。
纪舒心里头乐了,面上却不动声色,却坏心眼地伸出手,朝着那株黄山茶探过去。
不知哪里来的一阵风,忽然吹得那丛花乱颤,花瓣抖得跟筛糠似的。
纪舒的手拐了一个弯,转向旁边那丛红月季,‘啪’的一声脆响,一朵开得正艳的花被攀折下来。红艳艳的,沾着露水,在月光底下格外好看。
那株黄山茶颤得更厉害了,枝叶簌簌地响,像是在发抖。
纪舒也不急,往旁边的墙上一靠,手中闲闲地摘着那朵红月季的花瓣,一片一片扯下来,动作慢条斯理,就像在凌迟什么。
太坏了!太坏了!
黄山茶在心里发出无声的哀嚎。
天启什么时候来了这样的人物?气息压得她透不过气,偏偏这人还不走,就这么耗着,像猫逗耗子似的。
纪舒就这么站着,不走也不做其他动作。
远处有更夫敲着梆子走过,“天干物燥——”,声音拖得老长,在夜色里荡开来。
一盏茶功夫过去,手中的红月季消耗殆尽。纪舒将花托丢开,拍了拍手上的花粉,她不想等了。
她抬起头,目光慢悠悠地转向那簇黄山茶。
眼眸深处,有浅金色的流光一闪而过,这一方天地就仿佛被什么力量笼罩起来,与世隔绝。
前院欢歌笑语的声音不见了,梆子声不见了,风声不见了。
那株山茶的枝叶终于又动了动,很轻。
纪舒笑出声来:“还躲吗?都看见你了。”
枝叶猛地一僵,一滴露水从花叶上滑落,“嘀嗒”一声,在这死寂里格外清晰。
两个呼吸后,那株黄山茶跟前,凭空多了一道身影。
还是那个黄衫姑娘,还是那张娇媚的脸,可这会儿半点没有方才调戏萧若风时的从容。她缩着肩膀,抖得跟筛糠似的,发间的珠钗跟着颤,发出细碎的声响,那张脸白得跟一张纸似的。
她抬眼看了一下纪舒,又飞快低下头去。膝盖一软,“噗通”一声,直挺挺就跪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