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风如刀,卷起草原上层层枯黄的草叶。云层中偶尔漏下几片零星的雪花,更添几分苍凉。
这座北境边陲的小城却未因此沉寂,集市依然热闹。盐、糖、棉花等紧俏货品在此交易,裹着厚重皮袄的商人与本地牧民讨价还价,呼出的白气在寒风中迅速消散。
一辆青白色调的马车,便是在这样的光景里,缓缓驶入城门。驾车的中年男子气息凝实,周身散发着威势,足以让心怀不轨者却步。
几个脸蛋冻得红扑扑、穿着兽皮袄子的孩子扒在自家窗沿,好奇地张望。这辆马车与他们常见的商队大不相同,没有张扬的金饰,也无风尘仆仆的粗犷,反倒透着一股难于描述的清雅气。
马车停在了城中最大的客栈前,帘幕掀开,先探出的是一只踩着精致鹿皮小靴的脚,随后,一个约莫十二三岁的女孩轻盈跃下。
她裹着雪白的狐裘,颈间一圈绒毛衬得小脸莹润如玉。
驾车的那位中年男子,只静静立于小女孩身后,如一柄收入鞘中的古剑,虽未出锋,却无人敢轻视。纪舒进客栈要了两间上房,客栈虽然是城中最好,但陈设仍显简陋,带着边塞特有的粗犷。
城中屋舍多是土坯建成,外墙却常悬挂色彩鲜亮的织毯或布匹作为装饰,家家户户门前晾晒着狼皮、狐裘、风干的肉条,弥漫着一种原始而蓬勃的生命力。
等安置好东西之后,纪舒带着那个中年人,信步朝集市走去。那个中年人,纪舒喊他吴叔,很普通的姓,平平无奇。
在一个摆满杂货的小摊前,两人停下了脚步。摊主是个约莫八岁左右的男孩,衣衫略显单薄,面容清瘦,一双眼睛却格外明亮。他正努力向路人推销着摊上的狼牙、兽皮和一些颜色各异、形状奇特的小石头。
找到了!纪舒勾起笑容。
她饶有兴致地听着男孩热情的介绍,目光扫过那些在粗糙麻布上闪着微光的“漂亮石头”,小手一挥:“这些,还有那些,我全要了。”
男孩明显一愣,他出来摆摊这几天,见过最多的,是精打细算、只为采购必需品的客人,如此干脆利落、不问价钱的“豪客”,还是头一回遇到。
他很快反应过来,脸上笑容更盛,手脚利落地将纪舒指的货物仔细包好递上,声音清脆:“您拿好!欢迎下次再来!”
此后七日,纪舒每日都会来,看到顺眼的便买下,出手阔绰得令人咋舌。偶尔路过那男孩的摊位,她总会驻足看看,有时还会顺手给他几包从南方带来的小点心。
天气愈冷,男孩摊上的货物也逐渐变得单一,各种晶莹剔透或色彩斑斓的小石头占据主要位置,这些石头都是稍加打磨便能做成简单的饰品。
又一次,纪舒几乎买空了那小摊上所有“亮晶晶的石头”。
男孩一边麻利地打包,目光状似不经意地扫过纪舒身后如影子般的吴叔,开口搭话,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好奇:“姐姐,听您的口音,不像是咱们北蛮这边的人呀?”
纪舒正拿着一块半透明的淡蓝色石头对着光看,随口应道:“嗯,你的口音,听着也不像北蛮这边的人。”
男孩似乎没料到她会反问,挠了挠头,露出些许不好意思的神情:“祖上是从南诀那边迁过来的,到北蛮也有些年头了。姐姐是来这边游玩的吗?”
“不算纯粹游玩,”纪舒将石头放进包裹,拍了拍手,抬眼看他,眸中带着些许玩笑意味,“其实是来找人的。”
“找人?”
“家里本是做生意的,近来运势有些阻滞。前些日子请高人算了一卦,说我命里带‘七杀’,需得寻一位命格相合之人常伴左右,方能化解,转旺财运。”她从怀中摸出一锭黄澄澄的金子,在指尖灵活地把玩着,“不管真假,总要试试。若真能找到,必当奉为上宾,锦衣玉食供养着,无需他做什么,待在身边即可。”
说罢,她又随口报出一串生辰八字。自然与眼前男孩的真实八字毫不相干,纪舒笑眯眯地说:“你要是遇到符合这八字的人,不妨帮我留意,必有重谢。”
说罢,她便转身,晃晃悠悠地走向下一个摊位。
男孩站在原地,望着那一主一仆离去的方向,嘴唇微微抿紧。那个中年男人,气息深不可测,绝对是顶尖的高手。
能用的起这样护卫的小姑娘,绝对不是普通人。
北蛮的土地远不及中原肥沃,若是风调雨顺的年景,各部族尚能相安无事;而一旦收成不佳,那争夺草场、水源的冲突便如野火般蔓延。
纪舒在此停留半月,已经亲眼目睹了不下十次小规模的械斗。每一次冲突爆发,集市便骤然冷清,买卖中断,人人自危。
这半月,吴叔有意无意间释放的强大气息,已形成一种无形的威慑。即便在此等乱局中,也没人敢将主意打到这两人头上。纪舒倒是颇觉遗憾,这个地方呆不了多久了。可惜了那鲜嫩多汁的炙烤牛肉,醇厚香浓的牛乳茶,她还有点没吃够呢。
这一次,来袭的是一个实力颇强的大部落,喊杀声已逼近集市边缘,甚至见了血光。
等纪舒穿过人群,走过小巷,找到那男孩时,他正蜷身躲在一处堆积的枯草垛后,一双眼睛透过草叶缝隙,警惕地观察着外面的混乱,身体紧绷如蓄势待发的幼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