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惊闻旨(第1页)

没想到,自李松姿那日山中归来,后院竟又恢复了往日里的安宁。

加之府中主母宋氏归来,自扬州娘家带回整整一船的行头,府中上下一忙碌起来,便纷纷将三娘子“疯症”一事抛诸脑后,反都被扬州那些琳琅满目的新鲜玩意儿攫住了心神。

宋氏回府,向婆母问安后,便急着见到自己的女儿,她在扬州娘家,侍奉卧病在榻的母亲小半年,直至收到夫君派人加急送来的手书,才知家中竟出了这样的大事。

听仆从说一双女儿已经在自己房中候着,便急忙赶回去,谁知离得近了,便听女儿娇俏的声音传来,带着规律的数道,“十九、二十……二十八!”

“阿姐,是我赢了!”

宋氏穿过连廊,见小女儿阿雀手中抓着蹀铊,欢喜的笑着。

眸光一转,宋氏望向金桂树下另一个盈柔倩影,见她眉眼弯弯,无奈而宠溺的瞧着院子正中的小女儿。

宋氏悬着的心落下大半,眼眶酸软,轻声唤道,“阿窈、阿雀。”

阿雀闻声,欢喜的跑上前来,一下扑进宋氏馨香的怀中,甜甜娇道,“阿娘!你终于回来了!”

宋氏珠泪滚滚,将小女儿紧紧抱着,母女二人依偎了一会儿,宋氏松开手,将走到近前的大女儿反复仔细的瞧,却看不出夫君所说的什么“疯症”,她紧紧抱住大女儿,才惊觉她竟消瘦至此,不禁心如刀割,又簌簌落下泪来,“好端端的,怎就坠了马?究竟伤了何处?怎么瘦成这样了?”

她春日是先从江州去过长安,看了姐妹二人,才又下的扬州,分明在长安分别之时,还是明丽娇憨的女儿,如今隔了半年,竟成这副模样。

李松姿想到前世,她远嫁长安,阿耶于军中被施以极刑,阿娘闻讯要去为阿耶殓身,至军中之时,方知阿耶乃受脔割之刑,骨肉已失之大半,阿娘悲愤欲绝,以裙裹阿耶之残肢,投江而亡。

这些是陆庭芝告诉她的,她数度哭昏过去,直至后来,连泪都流干了。

此时她靠在阿娘肩头,胸口一阵挛缩,热泪低落,沾湿了阿娘的肩头,“阿娘……”

宋氏轻拍她的肩,低低应道,“哎,阿娘在……”

李松姿感受着那来自最亲之人久违的怜爱,瞬间泣不成声,身子隐隐发抖,紧紧抱住身前之人,“阿娘,阿窈好疼……阿窈摔得好疼……”

宋氏将人紧紧抱在怀中,温软的手一下一下抚过她的后心,听着她哭,自己也跟着落下泪来。

自小大女儿便是最聪慧懂事的那个,虽也有几许娇气,但因开蒙早,又做了冯朝赟的弟子,待在家中的时间远不如小女儿那么多,是以早早便褪去天真稚气,可如今这样不顾一切的恸哭,反倒更让人觉得整颗心都被揉碎。

母女三人难得聚在一处,哭了一会儿,又似有说不完的话,两个女儿问起外祖母的身子如何了,宋氏这才想起,让人去取了早已备下的两个紫檀木匣子来。

李竹韵雀跃着打开,惊喜道,“是扬州绒花!”

原来那匣中又分为多个小格,里头除了几个精美繁复的绒花,更有金、玉栉各一,另有绣工精巧的刺绣香囊、光泽温润的漆器小盒,在窗外投进来的微光中,流动着静谧的华彩,李竹韵喜不自胜,急忙捧着匣子步至妆台,迫不及待拿了几个绒花在鬓边,一一比试。

比过以后仿佛犹觉不足,又小步回到塌边静坐的两人身前,指了指李松姿怀中,讨好道,“阿姐,你怎么还不打开?让我也看看你的!都有什么样式?”

宋氏抿嘴一笑,望向大女儿,“阿窈,快打开瞧瞧,喜不喜欢。”

李松姿点点头,前世母亲自扬州回江州时,也带过一模一样的物什回来,她还记得里头除了那些小女儿喜欢的物什,阿娘还特地给她带回了《白氏长庆集》和王升虞手抄的模勒本《金刚经》,这两样在当年可谓是风靡四海,连长安的贵人们也千金难求,是以后头也放在嫁妆里头随她一起去了长安,进了陆府。

那本《白氏长庆集》一直是她枕边案上的常客,尤记得陆庭芝一日偶然翻到,默然看了许久。

有一次他于宫宴回府,似是醉意朦胧,偏来宿于她院中,帐中春暖时,她忍着不适,他亦额上微汗,忽瞥见那书册,竟凉凉发问道,“白公写‘菱叶萦波荷飐风,荷花深处小船通’,娘子可知其意?”

这本是采莲曲中的诗句,她不知他为何忽有此一问,加之难受,她蹙眉咬唇,难堪的摇了摇头。

他并不在意,羽睫垂着,微醉的眸盛着晦暗的光,似醒似迷,规律的动作不停,嘴角微微上扬,眸却凉,“想来若真是娘子心中日夜相念不忘之人,这‘荷花深处’便不会如此阻涩难行了吧?”

她怔了怔,待反应过来他所指为何,一种无可言状的羞耻便如江潮般漫上来,密密匝匝的将她淹没,泪噙在眼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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