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恭鸣冷笑一声:“柳姑娘有所不知。这所谓的‘新政’,不过是朝中有人借‘利民’之名,行‘敛财’之实。河道一通,商船往来,沿途码头尽被豪商巨贾把持,小农小贩能捞着什么好处?反倒是青州东郊那三十里上等水田,要被活活淹了去。农田没了,百姓吃什么?喝什么?”
宋萋萂不动声色,问道:“三十里水田被淹,先生如何得知?”
雷恭鸣一顿,旋即道:“这是青州上下皆知的事。河道改线,必经过那片农田,图纸上都画得明明白白。”
宋萋萂语气平淡,“先生可曾问过,河道为何要改线?”
雷恭鸣眉头紧皱,正要开口,他身旁一个年轻秀才抢着道:“改线要多花两年工期,漕船过山闸,损耗要加三成。那些商人等不得,朝廷也等不得!说到底,就是要拿农田换商利!”
宋萋萂看了那秀才一眼,没有反驳,只道:“所以诸位认为,这河道不该开?”
“不该!”那秀才挺了挺胸脯。
雷恭鸣却摆了摆手,示意他不要插嘴。他盯着宋萋萂,目光里多了几分审视:“柳姑娘问得这样细,莫非与朝廷有关系?”
宋萋萂微微一笑:“小女子不过是皇城来的一个小户人家,略读过几本书,对朝政之事一知半解。只是见先生言辞慷慨,忍不住多问几句罢了。先生若不嫌弃,不妨说说,这新政除了毁田害农,还有何处不妥?”
雷恭鸣见她不似官府中人,语气也缓了些,负手道:“新政之弊,何止一端?朝廷重商轻农,以利坏礼。商贾逐利,无所不用其极。一旦商人的势力坐大,天下人便只知逐利,不知仁义。到那时,纲常败坏,人心不古,大景危矣!”
他越说越激动,声音也拔高了几分:“再者,这新政推行至今,可曾问过百姓愿不愿意?可曾问过我们这些读书人同不同意?朝中那些人,坐在衙门里画几个圈,便要将天翻过来,何曾把黎民百姓放在眼里?”
宋萋萂静静听着,没有打断。
白生陆在一旁听不下去了,插嘴道:“这位先生,运河通了,便宜的可是各个码头。那些小商小贩,挑担卖货的,也能跟着捞些好处。怎的到你嘴里,就成了只肥了豪商巨贾?”
雷恭鸣斜睨他一眼,嗤笑道:“小恩小惠罢了。河道一通,沿岸地价飞涨,小农买不起地,只能卖身为奴。到那时,别说挑担卖货,连饭都吃不上!你懂什么?”
白生陆被他噎了一下,涨红了脸,还想再说,被宋萋萂一个眼神止住了。
阿桐却不服气,小声道:“青州农田被淹,可旁的地方倒是能有水浇地。拆东墙补西墙,也未必是坏事。”
雷恭鸣眉头一拧:“拆东墙补西墙?姑娘这话说得轻巧。被淹的是百姓的命根子,你拿什么赔?”
阿桐被他怼得说不出话,嘴巴张了张,又闭上了。
宋萋萂轻轻叹了口气,没有继续追问。她听出来了,雷恭鸣不是不懂这些道理,而是他不愿意懂。他认定了新政是错的,任何反驳在他眼里都是狡辩。
这时,一个儒生端着空碗走过来,讪讪道:“柳姑娘,还有茶吗?”
彩儿摇了摇木桶,歉然道:“没了。”
那儒生有些失望,将碗放了回去。宋萋萂看了白生陆一眼,白生陆会意,提起空桶道:“小姐,我再去打一桶来。”
雷恭鸣连忙摆手:“不必了!柳姑娘,今日已经叨扰许久,我等也该回去了。”他转身对身后众人道,“收拾东西,走吧。”
几个儒生还有些意犹未尽,但见雷恭鸣发了话,也不敢多留,纷纷站起身,拍拍衣袍上的灰,将书卷、水囊收拾好。
雷恭鸣朝宋萋萂拱手一礼,神色比方才和缓了些:“今日多谢柳姑娘的茶。姑娘一番好意,在下记下了。只是……有些事,不是几碗凉茶能说得清的。”
宋萋萂微微颔首:“先生慢走。”
雷恭鸣带着众人转身离去。
白生陆望着他们的背影,挠了挠头,小声嘟囔:“若是老五在,肯定热闹了。以老五那阴阳怪气的样子,定能把他们怼得哑口无言。”
彩儿在一旁收拾茶碗,忍不住问:“小姐,这位雷先生,怎么听不进去劝呢?”
宋萋萂摘下帷帽,露出一张被热气蒸得微微泛红的脸。她望着雷恭鸣远去的方向,轻声道:“他不是听不进去,是不敢听。”
“不敢?”阿桐一愣。
宋萋萂将帷帽递给彩儿,转身往回走。阿桐和白生陆连忙跟上。
“他母亲含辛茹苦供他读书,他中了秀才,母亲却没能享福便去了。他把所有的希望都压在‘读书人’这条路上,拼了命也要证明这条路是对的。”宋萋萂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新政若是对的,那他这些年读的书、吃的苦,算什么?他母亲受的那些罪,又算什么?”
阿桐似懂非懂,没有说话。
白生陆叹了口气:“那这人……也挺可怜的。”
宋萋萂摇了摇头:“可怜,也可恨。但眼下,他不是敌人。”
白生陆一怔:“那是什么?”
宋萋萂没有回答,只是加快了脚步。
日头渐渐西斜,府衙前又恢复了安静。那几棵老槐树的影子,一寸一寸地往东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