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淑踏入御书房时,殿内没有点灯,只有窗外的雪光透进来,将一切都笼罩在一片朦胧的灰白中。
孙权坐在御案后,背对着她。
那背影,是她从未见过的,不再是平日里的山峙渊渟,而是一种沉沉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压垮了的疲惫。
案上堆满了奏疏,一封也没有打开,旁边有一只空了的酒壶,酒气弥漫在寒冷的空气里。
他就那样坐着,一动不动,仿佛一尊雕像。
潘淑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放下手中的食盒,先走到角落的小炉边。
炉火将熄,只有几点暗红的余烬,几乎感觉不到热气。她便蹲下身,用火钳拨了拨炭,添了两块新炭,又用吹火筒轻轻吹了吹。
火苗重新蹿起,发出细微的噼啪声,带来些许暖意。
细微的声响惊动了孙权,他没有回头,声音沙哑低沉,带着浓重的倦意,“不是让你回去吗?”
潘淑站起身,走到他身侧不远处,却没有靠得太近。
“妾身回去了,谁给陛下添炭?”她轻声道。
孙权没有说话。
潘淑便走回食盒边,打开盖子,取出还温热的瓷盅。
瓷盅是她让芳苓一直温着的,红枣桂圆莲子羹,最是暖身安神。她揭开盖子,清甜的枣香混合着莲子的清香,在寒冷的空气中悄然散开,温柔地驱散了些许酒气的凛冽。
她舀出一小碗,捧在手里,走到他身边。
“陛下,趁热用些吧。”她轻声道,将碗捧到他面前,“空腹饮酒伤身,这是妾身亲手熬的,熬了许久,陛下若不喝,妾身可要伤心了。”
孙权没有接,他依旧望着窗外,望着那纷纷扬扬、无声落下的大雪。
雪已经积得很厚了,将整个御花园都覆盖成一片素白,梅林的枝桠被压得低垂,偶尔有雪块从枝头滑落,发出轻轻的“噗”的一声。
潘淑就那样捧着碗,静静地站在他身侧,陪着他一起望着窗外那场雪。
良久,孙权终于开口。
“登儿五岁那年,朕便教他射箭。”他的声音沙哑,像是在对潘淑说话,又像是在自言自语,“他拉不开弓,急得直哭,朕说,不急,慢慢来。他就真的耐着性子,每日练,练了三个月,终于拉开了。他跑来找朕,说‘父皇,儿臣拉开了!’”
潘淑静静地听着。
“他二十岁监国,朕不放心,让人盯着他,可他做得比朕想的还要好,从不专权,从不徇私,从不让朕失望,那些盯着他的人回来说,太子殿下处理政务,比许多老臣还要老道。”
他的声音忽然顿住了,潘淑看见,他的肩膀微微颤抖了一下。
“朕一直对他很严。”他道,声音更低了,“总觉得他还不够好,还可以更好,总觉得来日方长,总有时间慢慢教他。他每次来请安,朕问的都是功课如何、政务如何,很少问过他累不累、身子如何,朕总觉得他年轻,就该多历练。。。。。。”
他没有说下去。
潘淑能感觉到,此刻的孙权,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帝王,只是一个失去了儿子的父亲。
一个心中有太多遗憾、太多自责、太多来不及说的话的父亲。
她轻轻将碗放在案上,然后走到他身侧,蹲下身。
她仰着脸,看着他。
雪光映在他脸上,将那张素来威严的脸照得半明半暗,他的眼眶微微泛红,眼中布满了血丝,却没有泪。
帝王不能哭,帝王不能在人前示弱。
可潘淑看见了那双眼睛深处,分明有沉沉的、无处安放的痛苦,如同被压在冰层下的暗流,翻涌着,却冲不破那层坚冰。
她伸出手,轻轻覆在他放在膝头的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