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浓重,如化不开的墨,浸没了整片天地。陈阳快步走出赫连卉的院落,木门在身后无声合拢的刹那,他周身灵力已然流转。身形一晃,便彻底没入深沉的黑暗里。他并未径直返回天地宗。赫连战的话语,连同南天杨氏今夜便要动手的消息,在他脑中反复冲撞。搅得他心神不宁,耳边嗡嗡作响!方才在小院中与赫连卉言笑晏晏,不过是他强压惊惶的伪装。此刻脱离了那位连天真君的注视,一种前所未有的紧绷感,死死攫住了他的心神。“五亿极品灵石……五百亿上品灵石……”他低声重复,指尖难以抑制地轻颤。这个数目,足以让整个东土为之疯狂,恐怕那些埋名隐世多年的老怪物,都会为此破关而出。他目光如电,扫过四周。夜色中任何细微的声响与摇曳的阴影,都让他心头骤紧。一股冰冷的危机感,如影随形。“天地宗……还回得去吗?”“宗门……”“当真护得住我?”心绪纷乱如麻,寻不到出口。还有,杨烈究竟因何而死……他深深吸了口气,眼底掠过一丝浓重的懊悔。直到此刻,他才真正明白,当初青木祖师令他对那些人手下留情,是何种深意。他万万不曾料到……杨烈之死,竟会将他拖入如此不死不休的绝境。然而事已至此,懊悔无益,唯有步步为营。陈阳暂缓了回宗的念头。这些时日,他早已将所有紧要之物,尽数收于储物袋中,从不离身。他抬眸远眺,重重山影之后,便是凌霄宗的方向。“我……去找通窍。”眼下这般局面,能商议之人,怕也只有他了。陈阳心下定了主意。通窍身负诸多玄妙神通,或许真有一线化解之机。只是这几日,他屡次以传讯令牌联络,皆无回音。好在以往也常有此事,通窍在宗内忙于饲育妖兽,动辄旬月不见音讯,倒不稀奇。既已决断,他身形便化作一道黯淡流光,悄然掠向城外的传送法阵。约一刻钟后,他落于法阵聚集之处。虽是深夜,此地依旧人影绰绰,不少修士往来等候。陈阳抬眼望去,一侧是九华宗架设的传送阵。规制严谨,旁有本宗弟子守卫,往来者也多是各派修士,气象森然。另一侧则是搬山宗所建的法阵。显得简陋许多,据说稳定性也稍逊,不甚惹眼,在此排队的多是散修之流。他略一沉吟,终是未走向九华宗的法阵。值此风口浪尖,九华宗对他恨意正炽,若在传送时被认出身份,恐生不测。纵使搬山宗的法阵不甚稳妥,也顾不得了。陈阳快步上前,缴纳灵石,随即踏入那略显粗陋的阵纹之中。光芒升腾,周遭空间随之微微扭曲。约莫一炷香后,光芒散尽。他随着零落的人流,缓缓步出法阵。抬眼处,已是凌霄宗地界。往来修士,十之八九身负长剑,步履间带风,气息透着锋芒。陈阳不敢耽搁,将周身气息收敛至最低,速度却提至极限,朝着凌霄宗山门方向疾飞。一路上,他不断以神识催动储物袋中的传讯令牌,试图联系通窍。就在他踏进城门的那一刻……沉寂多日的令牌,终于传来了回应。“通窍!这几日你究竟在何处?为何始终联络不上?”陈阳当即以神识急问,悬着的心终于落下半分。……“还能作甚?饲弄那些妖兽呗。从早忙到晚,累煞我也。”通窍懒洋洋的嗓音自令牌传来,带着抱怨:“你突然寻我,莫非又惹了什么事端?”听闻他无恙,陈阳心下稍安。他正欲传音说明眼前危局,城池尽头,凌霄宗山门的方向,陡然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轰鸣!脚下地面随之震颤。陈阳猛地抬头,脸色骤变。只见浓稠夜色中,一艘艘巨大的战船碾碎厚重乌云,自月下缓缓驶出。船身庞然,几可蔽月,散发着令人窒息的磅礴威压。为首数艘战船,船体镌满玄奥龙纹,甲板竟以暖玉铺就,高耸的船帆在风中猎猎作响。而最让陈阳心胆俱寒的,是战船前方高悬的旗帜。玄黑旗面之上,一条五爪青龙昂首盘旋……正是青龙旗!“天啊……那是南天杨家的战船!怎会驶到凌霄宗来?”“如此之多……根本望不到尽头!杨家这是倾巢而出了吗?”“究竟发生了何事?”四周修士哗然一片,惊议四起。所有人皆驻足仰首,望向天际那支恐怖的舰队,脸上尽是骇然。陈阳立在人群中,只觉浑身血液顷刻冰凉,几乎冻结。他能清晰感知到,那一艘艘战船之上,无数散逸出的强横气息。,!结丹修为仅是寻常,元婴的气息更是不下数十道。更有几道深沉如渊的威压,令他连抬头直视的勇气都提不起。他丝毫不敢放出神识探查,唯恐杨家的秘术,能循着那一缕神识,锁定他的所在。见此情形,陈阳哪里还敢继续与通窍联络。他当即转身,闪进街边馆驿,径直走进往日与通窍常约的那间房。反手合紧房门。他立刻布下数层隐匿阵纹与隔音禁制,将小小房间牢牢封住。直至做完这一切,他才背靠门板,一动不敢动。透过窗棂缝隙,可见凌霄宗那厚重的山门正缓缓洞开。一艘艘青龙战船,依次驶入山门之内。夜色太深,残余的乌云更是遮挡视线,他看不清内里情形,却更不敢以神识窥探。一股强烈的预感袭上心头……只要神识稍探出去,必会立刻被对方察觉。那便是自投罗网!陈阳索性将窗户彻底关死,插好木栓,在房内焦灼地踱了几步,再次抓起传讯令牌,急急联系通窍。令牌那头,通窍因他许久未有回音,已然嚷了起来:“喂?陈阳?你那边怎么回事?说话!到底出了何事?”这时,又传来一道软糯的声音,带着好奇,听着有些远,却依旧甜丝丝的:“大哥,二哥那边怎么啦?他又闯祸了吗?”是年糕。接着便是通窍那没好气的回应,透着敷衍:“谁知道他,话说到一半没声了,指定又在哪儿捅了娄子。”陈阳深吸一口气,强自定下心神,连忙以神识回道:“是我。我现在在凌霄宗山门外,我们常去的那家馆驿,老房间。”他正欲讲述眼前危局,通窍却像忽然想起了什么,声音陡然拔高,急吼吼地嚷了起来:“等等!你先别打岔!”“我这几日可听到风声了……”“你在那修罗道里,是不是见着我家青木小弟了?!”陈阳表情一滞:“……你知道了?”……“废话!如今东土还有谁不知道?!双月皇朝的祭酒陈长生!”通窍的声音里满是火气,喋喋不休:“我找了他多少年!你见着了竟不告诉我?连半点下落都瞒着,你是不是成心?”陈阳心头焦急,立刻打断他:“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我有更要命的事!”“这怎么不要命?我找了他多少年!”通窍更不满了,语气冲得很。……“你听我说!”陈阳语气急促,甚至带上了呵斥,指尖微微发颤:“我真的大祸临头了……这才是眼下最要紧的!”令牌那头的通窍顿时安静了。片刻,才传来他带着狐疑与凝重的声音:“……大祸?你能惹出什么祸?难不成……你把哪家祖坟给掘了?”陈阳语速极快,将自连天真君处听来的消息尽数倒出。从杨烈之死,到南天杨氏发出的天价死赏,再到杨家船队已抵东土。说到最后,他声音都有些不稳:“如今……南天杨氏已经杀到东土了,全天下的人都要为了悬赏来杀我!我该怎么办?”令牌那头,彻底陷入了死寂。再无半点声息,连年糕的动静也消失了,仿佛联络已被掐断。半晌,通窍的声音才再度传来,先前的懒散戏谑一扫而空,只剩下全然的凝重:“他们何时到的?”“就在今夜。”陈阳答道。又是一阵沉默,通窍才急声道:“还能怎么办?跑啊!不跑等死吗?”“往哪儿跑?”陈阳苦笑。“天不绝人之路,地有好生之德!找个地方挖个洞,我好好布置一番,躲过杨家这波搜查,总不是问题。”通窍语速飞快。陈阳闻言,眼中骤然迸发出希望:“当真能躲过去?”……“那是自然!”“给我半个时辰,保管布置得妥妥当当。”“莫说他南天杨家,便是道盟的人亲至,也休想窥破我的手段!”通窍说得信誓旦旦。陈阳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大半,脸色稍缓,连忙道:“那你还等什么?快些从凌霄宗出来,到山门外与我会合,为我布置。”令牌那头的通窍却愣了一下,疑惑道:“你直接进来不就行了?凌霄宗地脉深厚,我早先摸过许多次,用来藏身,再合适不过。”陈阳身体一僵,语气沉了下去:“我……不敢进去。”“为何不敢?”通窍更不解了。陈阳瞥了一眼紧闭的窗户,连神识都收敛得一丝不漏,将声音压得极低:“因为方才……南天杨家的战船,已一艘接一艘,驶入凌霄宗山门之内了。”此话落下,传讯令牌的另一头,骤然陷入了死寂。“通窍?通窍?”陈阳连唤两声,毫无回应。“通爷?通爷!”他又提声急唤。,!紧接着,令牌中猛地炸开通窍变了调的尖叫:“陈阳!你……你这个祸害!杨家的船都开进山门了,你到现在才告诉我?!”陈阳被他吼得耳中嗡鸣,急问:“什么意思?不就是杨家船队吗?你之前不是说,纵是化神天君亲至,你也有法子藏匿?”……“什么意思?!”通窍的声音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慌乱,甚至染上一丝哭腔:“这南天杨氏,乃是我龙弟血脉,其族中秘传的真龙望气术,是普天之下最顶尖的追踪搜天神通!”“若真是举族精锐尽出,他们抵达后的第一件事,必定是施展此术!”“那神光一扫下来,莫说你一个筑基,便是我……带着年糕,也绝无可能躲过!”……“真龙望气术?那究竟是……”陈阳心猛地一沉,如坠冰窟,急忙追问。然而令牌那头,已传来一连串锅碗瓢盆噼里啪啦的翻倒声,夹杂着桌椅碰撞的闷响,通窍急吼吼的嗓音混在其中:“快!年糕!收拾要紧东西!”“此地不能待了!”“若被那望气术扫到,你我皆成瓮中之鳖!快走!”陈阳心头一紧,连忙道:“等等!通窍!你先前不是说有隐匿之法?你那阵法呢?!”……“布置阵法不要时间吗?”通窍的声音气急败坏:“眼下人家的船都进山门了,那望气神光说不定已罩住了整个凌霄宗地界!”“我哪有工夫现布阵法?!”“陈阳你个灾星,爷这回真要被你害死了,我辛苦养的那十万妖兽……”听着他喋喋不休的抱怨,陈阳脸上掠过一丝尴尬,只能急道:“那你速速出来!我在山门外老地方等你,我们会合后立刻离开!”……“知道了知道了,等着,真是流年不利,摊上你这煞星!”通窍怨念冲天的声音传来,随即令牌中便响起一阵仓促的脚步声,以及年糕那软糯却慌张的询问:“大哥,我们去哪儿呀?是去找二哥吗?”……“对!去找那个祸根!不然咱俩都得被逮去熬汤!”声音断断续续,渐行渐远,其间混杂着妖兽愈发慌乱的鸣叫。陈阳握着微微发热的传讯令牌,终于稍松了口气。听这动静,通窍应是已带着年糕离开住处,正往山门这边赶来。只要与他会合,想必就有办法渡过此劫。陈阳背靠门板,缓缓调整着有些急促的呼吸,心下暗自盘算。可就在这时……吼!一声震耳欲聋,饱含滔天怒意的龙吟,陡然自令牌中炸开!即便隔着一枚令牌,那声音依旧震得陈阳双耳嗡鸣,头颅一阵晕眩。“什么声音?!通窍!你那边如何了?!”陈阳心脏骤缩,急声喝问。半晌,令牌里才传来通窍一声变了调的惊呼,嗓音几乎劈裂:“糟了!望气术扫过来了!他们找上门了!”紧接着,便是刺耳的金铁交击之声,沛然龙吼,以及通窍的尖叫。陈阳急欲追问详情……可那头的通窍显然已无暇他顾,只断续传来他讨饶的叫喊:“别动手!自己人!”“我与你们老祖宗乃是八拜之交!论起来你们都是我的干孙子!”“给个面子!通爷我只要面子……啊!!!”一声凄厉至极的惨叫猛地迸发。那声音尖锐痛苦,听得陈阳头皮发麻,浑身血液都凉了半截。陈阳僵坐在屋中,什么也做不了,只能听着令牌里不断传来的打斗轰鸣,威严龙吟,以及通窍一声惨过一声的哀嚎。他的心一点点沉入谷底,四肢冰凉。不知过了多久,令牌里忽然响起通窍带着哭腔的嘶吼,那声音颤抖着,充满了惊惧:“年糕!冷静!别动怒!不要冲动!忍住!千万别为我爆体!不值得啊!”陈阳脸色骤变。下一刻……轰!!!一声仿佛要撕裂天地的巨响,自传讯令牌中悍然炸开!紧接着,整片天地都随之剧烈震动。陈阳布下的数层阵法结界,在这股恐怖气浪的冲击下,如同脆弱的琉璃,连一息都未能支撑,便发出咔嚓脆响,彻底崩碎!狂暴的气浪紧随其后,自窗外汹涌灌入。竟将那厚重的木框窗棂整个掀飞,狠狠砸在陈阳身前的地面上,木屑四溅。陈阳挥袖荡开扑面而来的碎木,目光急抬,望向凌霄宗山门方向,瞳孔骤然收缩。只见凌霄宗的巍峨山门,竟被一股蛮横无匹的力量,硬生生轰开一个数十丈宽的恐怖缺口!又一声巨响撼动天地,气浪翻腾,无数剑修如断线纸鸢般从山门内倒飞而出。他们气息萎靡,口吐鲜血,道袍上沾满了星星点点,黏软的白色米粒。是年糕……爆炸了。陈阳立刻明白了。这一幕,他当年在搬山宗曾亲眼见过一次。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每当年糕情绪彻底失控,便会引爆体内蕴含的诡异灵力,其威力足以威胁元婴真君。但更让他心惊胆战的,并非这爆炸的威力。随着那可怖的气浪席卷扩散,天空中积聚的厚重乌云,竟被硬生生撕开!皎洁的月光,倾泻而下,将凌霄宗外这座主城照得亮如白昼。陈阳抬首望去,整个人如遭雷击,僵立原地,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冻结。山门之内……不远处的广阔空地上,足足百余艘青龙战船,整整齐齐地停驻着。船身相连,犹如一条蛰伏于地的远古巨龙,散发着令人窒息的无形威压。每一艘战船皆高悬杨氏青龙旗!船体周遭阵法光芒流转,发出低沉的轰鸣,竟将方才年糕爆炸的恐怖威力,尽数挡下。船身之上,连一丝划痕都未曾留下。而战船之上,一名名杨氏子弟肃然而立。他们衣衫齐整,手持兵刃,脸上却翻涌着滔天恨意。真正让陈阳浑身冰凉的,是他们皆身披重孝……头缠白色孝布,身着素白丧服。有人眼眶通红,泪痕未干,望向山门缺口的眼神,带着刻骨铭心的仇怨,不死不休。这是……举族戴孝,复仇而来!陈阳僵在原地,半晌无法回神,只觉一股刺骨寒意,自脚底窜起,瞬间席卷全身。便在此时。那已布满裂纹的传讯令牌中,又传来通窍断断续续,气若游丝的声音,虚弱得仿佛下一刻便要彻底断绝:“陈阳……你个……灾星……”陈阳猛地攥紧令牌,指尖发白,急声道:“通窍!你怎么样?!说话!”……“快……跑……”通窍的声音里,只剩下无尽的绝望与无力:“我……护不住你了……”“今日我自身……难保……”“快跑!”话音甫落。咔!一声轻微却清晰的脆响,自令牌内部传出。陈阳低头,只见手中的传讯令牌,表面爬满蛛网般的裂痕,随即在他掌心无声无息地崩碎。化为无数碎片,簌簌落下。他慌忙运转灵力,试图拢起碎片,却发现令牌核心的传讯阵纹已彻底湮灭。所有灵韵消散一空,再无修复可能。彻底毁了!寂静的房间里,只剩他粗重的呼吸。脑海里,反复回荡着通窍最后的话:快跑。快跑。陈阳一个激灵,转身便冲出馆驿,身形化作流光,向着远离凌霄宗的方向全力疾驰。飞掠中,他忍不住回望。百余艘青龙战船连成一片,如匍匐的巨龙,威压沉沉,令他心头一紧。每艘战船皆有聚灵阵运转不息,精纯的南天灵气弥漫四野。而船上那些披麻戴孝的杨家子弟,个个眼中燃着不死不休的恨意……不杀他,绝不会罢休。心绪如麻,但陈阳深知,越是绝境,越要定住心神。他接连深吸数口气,强压惊惶,眼神逐渐沉静下来。冷静之后,更残酷的问题浮现于脑海……天地茫茫,万里东土,何处可容身?他一边飞遁,一边心念急转。西洲?那里凶险异常,蜜娘绝非善类。上次在天地宗外,他分明察觉蜜娘已动杀心……那缠绵一吻与温言软语,不过是惑人表象!至今他仍想不通她最终为何收手。此时去西洲,无异于自投虎口。远东?那处修士更为悍勇,局势比东土更乱。面对五亿极品灵石的悬赏,整个远东的修士都会为之疯狂。先前道盟百亿上品灵石之赏,他尚能周旋。如今这翻了数倍的死赏,足以让所有人变成嗜血的凶兽。此刻前往,更加危险。西洲去不得,东土无处藏……难道去南天?陈阳苦笑,嘴角尽是涩意。南天杨氏已举族出动,誓要将他挫骨扬灰,此时上南天,与送死何异?他抬首望天,夜幕如墨。漫天星河奔涌入目,无数星辰明明灭灭,铺成一片看不到尽头的光海。陈阳眸底亮起碎星,脑中骤然炸开一道灵光!“对了……杀神道!”当年小师叔被两尊妖王追杀,走投无路之下遁入杀神道。今日他被杨家全天下追杀,亦可逃入杀神道暂避。大不了,便藏进地狱道最深处,任谁也难以寻踪。想到此处,陈阳骤然按下遁光,落在一处荒僻山林。古木参天,枝叶蔽空,正好掩去形迹。他迅速自储物袋中取出一枚铜片,指尖灵力流转,布置阵法。陈阳凝神静气,全力催动灵气。铜片上血光渐亮,阵纹缓缓流转,熟悉的空间波动弥漫开来。他脸上,终于掠过一丝如释重负的笑。可就在这刹那,异变骤生。那滴落阵眼的血线,还未融入阵法,便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猛然弹开。,!即将全速运转的阵法戛然而止。铜片上的血光迅速黯淡,数道阵纹应声崩碎。“怎会如此?”陈阳心头剧震,脸色瞬间变了。他不信邪,再次划破指尖,接连滴入数滴鲜血,反复尝试。每一次,都是在传送通道即将开启的瞬间,被那股无形之力强行中断,阵纹接连碎裂。难道是杨家的手笔?可东土浩瀚,杨家即便势大,又如何能封禁整个东土范围内,所有通往杀神道的传送阵?陈阳心中一凛,立刻将神识铺开,警惕地扫视四周山林。唯恐杨家的青龙战船突然杀出!那百余艘战船的阴影,仍沉甸甸地压在他心头。但只片刻,他便否定了这个猜想。杨家绝无可能拥有笼罩整个东土的封禁之力。那么问题便不在东土,而在……陈阳蓦地抬头,望向夜空。他想起了青木祖师曾说,杀神道并非秘境,而是一颗星辰,独立于此界之外。他的目光如电,急速扫过漫天星河,很快找到了那颗暗红色的星辰。看清的刹那……他浑身一颤,彻底僵住,如坠冰窟。只见那颗星辰四周,竟缠绕着无数道玄奥的锁链,刺目金光流转不休,将整颗星辰牢牢锁死在星空之中。并非杨家在东土动了手脚……而是他们直接在星空中,以杨氏无上神通,将整个杀神道彻底封禁了!如同西洲封天绝地,如今的杀神道,亦被杨氏以绝强手段彻底锁死,再无法传送而入。这般通天手段,远超陈阳想象。他倒吸一口凉气,踉跄后退两步,一股深入骨髓的绝望自脚底窜起,淹没头顶。天地茫茫,四海八荒……竟已无他立足之地!他僵立在漆黑山林中,目光空洞地望向周遭浓得化不开的黑暗。不知过了多久,夜风裹挟着刺骨寒意吹过,他才仿佛被本能驱使,缓缓转身,向传送法阵的方向重新飞去。传送法阵处,修士更多了。熙熙攘攘,许多人正议论着方才凌霄宗的异动。陈阳愣在原地,眼神恍惚。“楚道友……是楚道友吗?”一个腼腆的少年声音在身旁响起,带着几分不确定的惊喜。陈阳茫然转头望去。“你是……?”……“哎呀,道友不记得我了?!”那少年笑着指了指自己,一身洗得发白的文士衫,背着沉甸甸的书筐。正是当年陈阳随手帮过的散修少年……南宫元!借着月光,陈阳认出了他。“楚道友,你……没事吧?脸色怎的如此苍白?”南宫元见他没反应,又凑近些,换了更恭敬的称呼:“楚丹师?”陈阳眨了眨眼,茫然反问:“楚丹师……是谁?”南宫元一怔,笑容僵在脸上:“是你呀,楚宴!天地宗风大宗师的亲传弟子,楚宴楚丹师!莫非……我认错人了?”陈阳的瞳孔这才微微动了一下,低声喃喃:“楚宴……对,我是楚宴。”他深吸一口气,仿佛终于抓回了一丝飘散的心神,迈步踏入旁边搬山宗的传送法阵,缓缓坐下。……“咦?楚道友也坐这搬山宗的法阵?”南宫元连忙跟着坐进来,有些好奇:“这法阵是便宜,只是偶尔颠簸得厉害。我还以为,似你这般天地宗的丹师,定是乘九华宗的法阵呢。”陈阳闻言,只是点了点头,没有言语,闭上了眼。心中那份纷杂的绝望,却因这声熟悉的楚宴,奇异地平复了几分。至少……他还能是楚宴!法阵光芒亮起,空间微微扭曲。光芒散去时,人已回到天地宗外。阵中修士各自散去。陈阳迈步走出,见南宫元亦是朝着天地宗方向,便随口问道:“你去买丹药?”……“正是!”南宫元笑着拍了拍背后的书筐:“想去丹坊求购些清心宁神丹。”“上次楚道友赠我的丹药,效果极佳。”“只是近来修行不慎,心绪不宁,功法运转总滞涩难通。”他边说边稍稍展露气息,已是炼气七层的修为。陈阳沉默片刻,自储物袋中取出一只白玉瓶,随手抛了过去:“不必去丹坊了,这瓶给你。”南宫元慌忙接住,拔开瓶塞一看,十枚丹丸圆润饱满,药香沁脾。他顿时手足无措:“楚道友,这太贵重了!清心宁神丹,一枚便值数百灵石,我……”……“无妨。”陈阳摇了摇头,语气平静:“一点灵石而已。当日相识是缘,此丹赠你,不必挂怀。”说罢,不等南宫元再言,他已身化流光,径自投向天地宗山门。直至那身影彻底没入云雾缭绕的群峰之间,南宫元才紧握着尚有微温的玉瓶,望着远方低声叹道:,!“楚道友……真乃善人!”……陈阳飞得不快,如同往日炼丹归来一般,徐徐投入那巍峨山门。守山弟子见他,皆恭敬行礼,口称楚大师。他略略颔首,沿着熟悉的山道,缓缓飞向西麓的洞府。这处在天地宗数年的栖身之所,早已成了他近乎本能的归处。即便知晓此地未必安稳,在这般凶险莫测的关头,他还是依着这丝本能,回到了这里。洞府前的石坪终于映入眼帘,他飘然落下。就在双足触地的一刹那,陈阳浑身一僵。洞府门前……一道素白身影静静立于石阶之上,沐着清冷月光。女子一袭白袍,乌发未束,只以一根白玉簪松松挽起一缕,余下青丝流泻肩头。她双手交叠身前,静静立在那里。容颜并非绝艳……可被那朦胧月华一笼,竟透出一股月宫谪仙般的出尘之气,清冷中蕴着温柔,仿佛连周遭穿行的山风,都为她柔缓了下来。“师尊。”陈阳喉头一紧,手指不自觉地蜷起。风轻雪闻声,缓缓抬眼望来。那张惯常带着温和笑意的面容,此刻笑意全无,只剩一片冰雪般的清寂。可那眸底深处,却凝着化不开的忧色。“你去哪了?”她的声音很轻,顺着夜风飘来,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沉沉压在他心头。陈阳唇瓣微动,想扯个外出采药的由头……可话到嘴边,撞上风轻雪那双眼眸,又生生哽住。“我……”他半晌吐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慢慢垂下头,避开了她的视线。风轻雪看着他这副手足无措的模样,几不可闻地吸了口气,眼底掠过一丝不忍。她快步上前,伸手稳稳抓住了陈阳的双肩。指尖微凉,带着一缕熟悉的清冽丹香,隔着衣料,那力道温和却不容挣脱。“师尊?”陈阳心尖一颤,肩背微绷。“莫要多言!”风轻雪截断他的话,指尖力道未松,语气是罕见的坚决:“随我回风雪殿。今夜,你住那里。”陈阳怔然抬眸,对上她的视线。那双总是清淡的眼眸,此刻虽凝着寒意,可最深处,却有一丝温柔。“从前不曾教过你么?”风轻雪眉梢微挑,语气里渗入一丝戏谑的意味:“元婴与筑基之间,乃是天堑。你……还想反抗不成?”陈阳肩头力道一松,终于彻底放弃了所有抵抗。风轻雪见他不再反抗,缓缓松了手,转身便朝山巅风雪殿的方向掠去。素白衣袂在夜风中舒卷,清冽而夺目。陈阳默默跟上,隔着数丈距离,目光始终落在前方那抹素白之上。一路无话。只有山风穿过林梢的簌簌声响,与月色下两道被拉长的影子。陈阳跟在她身后,心头百味杂陈……山巅已在眼前。风雪殿孤悬于绝顶。此刻夜深,殿内只亮着几盏长明灯,昏黄暖光透出雕花窗棂,在冰冷的夜色中晕开一小团柔和的暖意。风轻雪步履未停,径直踏入殿中。陈阳紧随其后,刚迈过门槛,身后沉重的殿门便无声合拢,严丝合缝。几乎同时,殿内阵法悄然运转,一层无形屏障升起,将整座大殿与外界彻底隔绝。莫说人影,连一丝声响,一缕神识都无法透入。陈阳脚步一顿,停在原地。风轻雪已走到殿心,那盏最大的鹤形铜灯旁,转过身来。暖黄的光在她周身,镀上一层朦胧的边。她望着仍站在门边的陈阳,声音在空旷殿宇中清晰回荡,依旧温和:“今夜,你哪里都不必去了。留在这里。”陈阳心头蓦地一跳。“今夜外面不会太平。”风轻雪继续道,声音里透出一丝疲惫:“杨家的人,已到东土了。”“我知道。”陈阳低声回应。风轻雪骤然止步。她缓缓转过身,看向陈阳,眼中掠过一丝惊诧……那温柔顷刻间褪去,语气骤然转冷:“你从何处得知?菩提教?你……仍与他们有牵连?”陈阳对上她骤然冰冷的视线,心头一紧,立刻道:“与菩提教无关!弟子当年虽曾误入,但早已斩断往来,这些年,从未有过联系。”风轻雪的目光凝在他脸上,仿佛要穿透皮囊,直抵魂魄深处。她一步步走近,最终停在陈阳面前。两人之间,仅余三尺之距。她身后的烛火跃动着,将她身影拉长,暖光映在脸上,柔和了那清冷的轮廓。陈阳被她看得心中发紧,喉结微动,试探地唤道:“师尊……”良久,风轻雪极轻地叹了口气。那叹息里满是无可奈何,与一种近乎认命的纵容。“风雪殿的门……”“我已经关了!”“此处的结界,纵是杨家亲至,也窥探不进分毫。”,!她的声音很轻,如羽毛拂过心尖,带着一丝罕见的温柔倦意,眉梢低垂,就这么静静望着他:“小楚,这副面具,你还要戴到几时?”她又向前迈了半步。二人咫尺相对,目光相触。她身上那股清冽的丹香,萦绕在陈阳鼻端。气息本是温柔的,却带着某种令他无从抗拒的压迫感。她微微仰起脸,看向比她高出些许的陈阳,指尖轻轻抬起,几乎要触碰到他的脸颊,却又悬停在那寸许之距。“此地除我之外,再无旁人。”风轻雪的声音幽幽响起:“所以,你不用再藏了。”陈阳的心跳,骤然停了一拍。他望进风轻雪的眼底,竟在那里看到了一抹从未见过的脆弱。这位素来从容淡定,受尽尊崇的丹道宗师……即便当年未央主炉横空出世,压得地黄一脉几乎抬不起头,天下人皆在看笑话,她也未曾蹙过一下眉。可此刻……那双向来平静无波的眸子里,却盛满了化不开的忧色。“师尊……对不起。”陈阳喃喃开口,声音轻哑,却在这绝对寂静的大殿中清晰可闻。眼眶难以抑制地发热,汹涌的愧疚几乎将他淹没。他骗了她这么久,顶着楚宴之名,受她传道解惑,承她百般庇护……而她,却仍默然将他护在身后。他缓缓抬手,抚上自己的面颊。灵气流转,一张薄如蝉翼,近乎无形的面具,自他脸上轻轻剥离,收入储物袋中。烛火下,一张截然不同的面孔显露出来。少年容颜妖冶,近乎靡丽。而眼尾处,两朵殷红如血的印记栩栩如生,平添几分桀骜之感。正是那卷传遍东土,令无数人疯狂的悬赏令上,菩提教圣子陈阳的模样。他弯下腰,对着风轻雪,深深一揖到底。脊背折成一个谦卑而恭谨的弧度,声音带着压抑的颤抖,与无法言说的复杂:“不肖弟子陈阳……拜见师尊!”:()妻子上山后,与师兄结为道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