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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9章 蛟龙入海(第1页)

十二月十三日午时,洛阳南郊的洛水早已封冻。冰层厚实,覆了一层薄雪,远远望去,河面便与两岸的雪野连成一片,分不清界限。石桥横跨两岸,桥面上的积雪被前两日的车马碾成了酱色的泥浆,此刻又被新落的一层细雪盖住,白茫茫的。北岸的柳树落尽了叶子,枝条上挂着长短不一的冰凌,被风吹得叮当作响,那声音细碎而清越,在空旷的河面上飘散。岸边的枯草从雪里探出半截身子,黄褐色的,被冻得硬邦邦的,风一吹便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有无数只手在轻轻摩挲着什么。苻晖领着长史赵敖、司马齐难以及州府的文武官吏,在洛水北岸的石桥桥头列队等候。每个人都穿着官袍,厚锦或皮裘的外头罩着朝服,进贤冠或武冠的沿口上落了一层薄雪,被呼出的白气濡湿,又冻成细碎的冰粒。赵敖站在苻晖身后半步处,手里捧着一卷牒文,是他拟好的迎接章程,可他并没有打开看,只是捧着,目光投向洛水南岸那条官道。官道在雪中延伸,白晃晃的,一直通到天地相接的地方,什么也看不见。苻晖没有穿那件平日里最爱的玄色锦袍,而是换了一身鸦青色的皮制裲裆,外罩一件半旧的羊皮大氅,腰间束着革带,带上悬着环首刀。他的面色不太好,眼下有一圈淡淡的青痕,显是这些日子寝不安席。从淝水败讯传到洛阳那一天起,他便没有安寝过一夜。每日都有溃兵从东边或南边涌来,有的穿着破烂的甲胄,有的赤着脚,有的扛着从路上捡来的树枝当拐杖,面色灰败,眼神空洞。他把这些人收拢起来,编入北营,又派人去各县催调粮草衣物,忙得脚不点地。可即便如此,他也知道,洛阳城外那几座大营里的士卒,如今能战的也不过一万出头。若晋军乘胜北上,他这点人马根本挡不住。好在王曜的人马先一步回来了。前日傍晚,斥候来报,说河南郡尉桓彦率一部人马已过偃师,王曜的帅旗也在军中,离此已不过二十里。苻晖当即命人出城相迎,又让人打扫好南营营垒,以安置那些疲惫不堪的士卒。桓彦进城后向他禀报,说王曜在离开睢阳后不幸染了风寒,高热不退,途中一度昏迷,现已被送回城南郡府的宅邸养病,性命无碍,只是需要静养。苻晖听了,心中那块石头才算落了地。他随即命人送了药材和补品过去,又让尹纬和毛秋晴好生照看。此刻他站在洛水北岸,看着南边那片白茫茫的官道,心中思量着一会儿见了父王该如何回话。日头偏到中天时,南边官道上终于出现了人影。先是几个黑点,接着是一串黑点,然后是一条黑线,在雪地上缓缓移动。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当先一面大纛,纛上绣着金线蟠龙纹。大纛后面是密密麻麻的骑兵和步卒,马蹄踏在积雪上,发出沉闷的声响。苻晖整了整衣襟,向前几步,在桥头站定。赵敖和齐难左右相随,身后的文武官吏也纷纷肃立。队伍越来越近。苻晖看见苻方骑着马走在最前面开路,右臂仍吊着布条,面色虽然疲惫,却还强撑着精神。再后面是权翼,骑着一匹瘦马,裹着厚厚的皮裘,花白的胡须上挂着霜。张蚝跟在他身侧,面色沉凝。慕容垂骑着马走在更后面一些,周身甲胄已经换过一身干净的,神色自若,看不出什么波澜,只是目光越过人群,落在桥头那些人影上,又收了回来。苻坚骑在那匹御用白马上,貂皮大氅的领口竖着,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额角花白的头发和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他看见桥头列队迎候的众人,看见站在最前面的苻晖,那双眼睛里浮起一层水光,又被他硬压了下去。苻晖在桥头迎上前去,在苻坚马前单膝跪倒,叉手道:“儿臣苻晖,恭迎父王回銮。父王一路辛苦。”他身后众人也跟着跪下,齐声高呼“恭迎陛下回銮”,声音在空旷的雪野上传出去很远。苻坚翻身下马,走到苻晖面前,伸手扶起他,仔细端详了片刻,点了点头:“晖儿,你瘦了,也黑了。这些日子,辛苦你了。”苻晖摇了摇头,正要回话,苻坚却忽然问道:“子卿可已回洛阳?”苻晖道:“回父王,王太守已于前日率部返回洛阳。只是他撤军途中染了风寒,高热不退,目下正在自家宅邸休养。儿臣已命人送了药材过去,据医官回报,性命无碍,只是须得静养些时日。”苻坚听完,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忽然,他又问道:“你可曾去探望?”苻晖一愣,有些支吾:“诸务繁忙,孩儿又闻圣驾将至,故、故一时未曾去探望。”“胡闹!”苻坚脸色顿时便沉了下来,龙颜已挂上一丝怒其不争的愠怒:,!“今日已晚,明日汝和宝儿等前去探望,不得有误。”说罢,又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然后才翻身上马,往城中行去。队伍浩浩荡荡地过了石桥,进入洛阳南门。街上的百姓早已得到消息,纷纷挤在道旁张望。他们有的欢喜,有的惶恐,有的茫然。苻坚扫过那一张张不一而同的脸,心下怆然,最终只是策马前行,一直到了城北的州府官廨才勒住缰绳。申时初刻,慕容垂换了身便服,独自前往州府官廨求见苻坚。他在廊下等了片刻,一个内侍出来引他进去。后堂不大,北墙下烧着一个炭盆,盆里的香木炭烧得正旺,偶尔噼啪一声,溅出几点火星。窗子关着,糊了厚绢的窗棂挡住了外头的冷风,只漏进一片灰白的天光。苻坚坐在北首的坐榻上,面前案上摆着一碗热腾腾的羊汤,汤面上浮着几片葱叶和姜末,可他一口没动,就那么搁着,热气袅袅地升上来,在冷空气中散成细细的白雾。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看见慕容垂走进来,便摆了摆手示意他坐下。慕容垂在侧席上坐了,腰背挺得笔直,双手搁在膝上,目光低垂,看着面前案上那碗热气袅袅的羊汤,似乎在斟酌言辞。片刻后,他终于抬首对苻坚道:“陛下,臣奉命攻略荆楚,未能为陛下分忧,反使姜成将军殁于阵中,致使荆州局面崩坏,臣罪该万死。”他说着,便要从席上起身下跪,苻坚伸手止住了他:“南征之事,乃朕一力主张,不干你等之事,卿莫再自责。”慕容垂看着苻坚那张已然清瘦的脸,看着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心中翻涌着说不清的滋味。他叉手道:“陛下宽宥,臣愧汗无地,然终是臣等无能,以致有伤圣德。”苻坚摆了摆手:“好了,此事到此为止,卿不必再为之介怀。”慕容垂垂下眼帘,没有再接话。炭盆里的炭火暗了些,苻坚伸手用铁钳拨了拨,火星溅起来,落在炭盆沿上,很快就暗了下去。慕容垂等了等,方又开口:“陛下,臣尚有一不情之请。”苻坚看着他,没有说话,等他继续说下去。慕容垂道:“自勘定河北以来,臣已有十余年未过谒陵庙,故请祭先人之坟塚,顺带巡抚边民,以安戎狄。”苻坚捻着胡须,沉吟着。窗外又起了一阵风,吹得窗纸簌簌作响。他看着慕容垂,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苻丕虽经略冀州经年,然终非北地之人,恐难以服众。欲使河北平静,确需劳卿奔走一趟。”慕容垂赶忙叉手道:“臣叩谢陛下。”话音刚落,苻坚忽然喟然长叹了一声,那声叹息拖得很长,像是从肺腑深处翻涌上来的。“陛下何故长叹?”苻坚靠在凭几上,目光越过慕容垂的肩头,落在窗纸上那片灰白的天光里,像是在看什么很远的东西:“朕扫清六合,天下将归于一统,百姓亦将能安居乐业。谢安等人,饱读诗书,乃当世大儒,何以却冥顽不化,逆天而行?朕在长安,早就命人大造广厦之室,以迎晋君、晋臣,甚至连官爵职差,都为他们拟定好了。晋君为尚书左仆射,谢安为吏部尚书,桓冲为侍中,余者亦多高官显爵,为何他们却还要举兵相抗呢?”慕容垂看着苻坚那张疲惫而困惑的脸,顿了顿,方道:“恕臣直言,陛下可换位而思,若居南朝之位,岂愿抛戈卸甲,纳土献城?”苻坚愣住了,他看着慕容垂,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慢慢浮起一层光亮,随即化作一声大笑。“哈哈,卿言大是,此朕一厢情愿矣!”慕容垂也苦笑作陪:“谢安、桓冲等自恃正统,素有轻视中原之心,此亦其举兵相抗之另一诱因。”笑罢,苻坚追忆往昔,不禁感慨:“唉,当年丞相在时,曾言欲得南朝之地,不唯征伐,需偃武修文,循循善诱,以获南人之心,而后方可图之。看来朕欲平江南,尚待时日啊。”慕容垂听着他这番话,心中那股翻涌的滋味越来越浓。他看着苻坚那鬓角的花白头发和眼角的深纹,看着他那双明明已经疲惫至极却还在努力保持着温和的眼睛,忽然觉得喉咙有些发紧。“此君宏达大度,约己爱人,真一代雄主也,怎奈老夫身兼复国大任,身不由己耳。”他垂下目光,没有再说话。入夜前的洛阳城西北角兵营中,一处帅帐里炭火烧得正旺。粗陶壶里的黍米酒冒着热气,酒气在帐中慢慢弥散,与炭火的烟气缠在一处,暖融融的。慕容宝坐在西侧的席上,手里端着一只陶碗,碗中的黍米酒上浮着几片姜末。他饮了一口,搁下碗,用袖子擦了擦嘴角,转向坐在下首的那个人,压低了声音道:,!“诚如吾弟所言,得丁零人之助力,我等必事半功倍也,料来父帅亦不会拒绝。”他说这话时,声音虽压着,眉梢却带着掩不住的得意,仿佛大事已然在他的掌握之中。慕容凤坐在慕容宝下首,闻言抬起头来,那张被风霜磨得粗糙的面孔上带着审慎的神色:“一切还得靠兄长分说。”慕容宝哈哈一笑,带着不加掩饰的张扬:“哈哈,好说,好说!”他端起酒碗又饮了一口,那动作又急又重,像是在用酒意撑着自己的底气。慕容德坐在慕容宝对面,也端着一只陶碗,碗中同样是热腾腾的黍米酒,可他没有喝,只是捧着暖手。面上不动声色,目光落在碗沿上,像在品什么极有趣的东西。可那双眼睛偶尔抬起来,扫过慕容宝那张得意洋洋的脸时,眼底深处总会掠过一层极淡的冷意。他心中默默转着念头:道佑这小子,真是越来越不把我这叔父放在眼里了。与丁零人联手一事,招呼都不打一声,便自顾自地在道翔(慕容凤)面前应承下来,仿佛这帐中只有他一个人说了算。他垂下眼帘,又端起碗来,凑到唇边沾了一沾,没有饮,又放下了。慕容农坐在慕容德下首,低着头,把玩着手里的陶碗。他面色如常,可那平静底下,分明压着一层不以为然。唯有慕容隆坐在慕容凤的下首,兀自吃喝,似乎没有体察到帐中微妙的气氛。就在这时候,帐外传来一阵高呼:“冠军将军归营!”帐中众人同时抬起头来,慕容凤猛地站起身,目光投向帐帘方向。慕容宝搁下了酒碗,脸上的笑意敛去,迅速换上一副恭敬的神色。慕容德把陶碗放在案上,直了直腰背。慕容农、慕容隆则赶紧从席位上站起。帐帘掀开,慕容垂大步走了进来。他步伐沉稳,肩上的雪沫还没化尽,在炭盆的热气中迅速融成细小的水珠,洇在羊皮大氅的肩头。他的目光在帐中扫过一圈,在慕容凤身上停了一瞬,随即又移开了。帐中众人纷纷起身叉手行礼,慕容宝抢先一步道:“父帅辛苦了,快快坐下歇息。”慕容垂没有接话,径直走到帅案后面坐下,将大氅解开搭在案角,目光重新落在慕容凤脸上,带着一丝迟疑。慕容凤赶紧上前一步,叉手行礼道:“五伯。”慕容垂审量了他一番,最后不可思议道:“你……你是凤儿?”慕容凤抬起头,看着慕容垂,眼中泛起一层水光,又被他硬压了回去:“五伯,正是小侄。这些年侄儿漂泊在外,未能侍奉伯父左右,实在不孝。”慕容垂猛然站起,对着站在帐门口的亲卫幢主道:“百步之内,不许有人。”那幢主叉手应了一声,转身出去布置了。帐帘掀开又落下,冷风灌进来一瞬,又被炭盆的热气吞没。慕容垂重新坐回帅案后面,看着慕容凤,目光里的严厉褪去了些许:“傻孩子,这些年你跑哪去了?汝不愿随我事秦,也不该一走了之啊,你可知老夫找你找得有多苦?”慕容凤低着头,声音发涩:“孩儿当年得罪权翼,恐累及二位伯父和众兄弟,不得不远走江湖,未及报与伯父,伏乞见谅。”慕容垂长叹一声:“唉,汝父为国捐躯,唯剩你和凯儿,你若有何闪失,他日九泉之下,老夫有何面目再见十弟?”慕容凤的眼眶红了一瞬,又被他用力压了下去:“孩儿知错,他日自当向二位伯父赔罪。今晚则确有要事,需与二位伯父相商。”“哦?”慕容凤正要开口,慕容宝已经按捺不住,从席上站起身来,满脸兴奋道:“父帅,道翔此来,是要与我等谋定大事也!丁零翟斌等人欲聚众起事,然恐恩信未着,不足以服人心,故欲推父帅为盟主,复兴大燕!”他声音洪亮,在帐中回荡,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进众人耳中。炭盆里的火苗跳了一跳,像是也被这句话惊动了。慕容垂听了,目光从慕容宝脸上移开,又落回慕容凤脸上,在二人之间来回了两次,然后他看向慕容德。慕容德坐在那里,面上没有什么变化,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慕容垂最终开口:“玄明、凤儿留下,其余人等,一概退出,无我将令,擅入者斩。”慕容农应声而起,向慕容垂叉手行了一礼,转身便掀帘走了出去。慕容隆也直起身,叉手行礼,跟在慕容农后面出了帐。慕容宝还站在原地,满脸的兴奋尚未完全褪去,就被父亲这句话浇了一盆冷水。他张了张嘴,还想做最后挣扎:“父帅!”慕容垂却连看都没有看他:“出去!”慕容宝面色一僵,嘴唇抿成一条线,看了一眼慕容凤,又看了一眼慕容德,终究不敢违抗,恨恨地甩了一下袖子,转身大步走了出去。,!帐帘在他身后重重落下,脚步声踏在雪地上,咯吱咯吱的,由近及远,渐渐被风声吞没。帐中顿时只剩下慕容垂、慕容德、慕容凤三人。炭盆里的火烧得还算旺,只是窗外的天光已经完全暗下来了,帐中便只靠着那几盏油灯撑着光亮。慕容垂靠在凭几上,看着慕容凤:“道佑适才所言当真?”慕容凤道:“大体不差。”慕容垂沉默了一会儿,手指在案面上缓缓摩挲着:“依汝观之,翟斌此人若何?”慕容凤冷笑一声,那双眼睛在烛火中映着光:“志大才疏,可与之共患难,不可与之共享福,与此等人交,利尽则散,伯父姑且用之,他日事就,除之未迟。”慕容垂听罢,嘴角慢慢浮起一丝笑意,那笑意很淡,却带着一种久违的、像是看到什么意料之外的欣慰:“看来在外游历,亦不尽是坏事,十弟泉下有知,定倍感欣慰也。”慕容凤抬起眼看着慕容垂:“伯父见过翟斌?”慕容垂没有回答,只是转头看了慕容德一眼。慕容德接口道:“数年来,此人便不时派人联络我等,试探口风,然你五伯觉得其人言辞乖戾,且时机未到,便不加理会,孰料阴差阳错,你竟也参与了其中。”慕容凤点了点头:“侄儿在新安时,便与翟斌多有往来。他聚拢丁零壮卒,侄儿则联络鲜卑旧部,这几年暗中积攒,已有不少人马。”慕容垂问:“你等筹集了多少人马?”慕容凤道:“翟斌已于新安招得丁零壮卒一万,孩儿多方联络,亦募得鲜卑散骑一千,只待时机一到,便可举兵反秦。”慕容垂靠在凭几上,捻着胡须沉吟了片刻:“……力量还是单薄了点,不过亦不是不可为。你回去之后,可告诉翟斌,秦军精锐,已尽殁于淝水。新近收拢之卒,一部即将随张蚝赴并州,一部屯守洛阳,一部则随秦王返回关中。以老夫度之,留于豫州之卒,断不超过五万。是否起事,如何战守,尔等务必好生估量。老夫受秦王令,奔赴冀州,亦会见机行事,届时南北呼应,大事可图耳。”慕容凤的眼睛亮了起来:“妙哉,如此一来,秦军力分,中原可任我驰骋矣!对了,慕容泓、慕容冲那,小侄也有前去联络,他们都说一旦起事,愿从伯父之号令。”慕容德听到这里,面色微沉,插了一句:“前日我也曾去拜访过慕容暐,无奈彼对此讳莫如深,怕是昔日恩怨,没那么快冰消瓦解。”慕容垂听罢,摆了摆手:“随他们去罢,愿从我者,老夫不计前嫌,一律重用。欲另起炉灶者,只要不互相拆台,老夫亦不做强求,但凭各家本事耳。”慕容凤叉手道:“伯父胸襟,侄儿佩服。”慕容垂又深深看了他一眼,站起身来:“事不宜迟,你回去准备罢,诸事万务小心。”慕容凤深深叉手:“伯父放心,孩儿省得。”他退后两步,转身掀帘便走了出去。慕容垂站在帐中,盯着那扇还在轻轻晃动的帐帘,久久不语。:()前秦:从太学生到乱世枭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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