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使一路辛苦,且先去偏帐歇息片刻。容垂与帐下诸将交代几句,稍后便去叶县拜会毛刺史,将兵符奉还,绝不敢耽搁。”
中书舍人点了点头,随着帐外进来的一名军中佐吏,转身掀帘出去了。
帐帘落下,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帐中静了片刻。
慕容宝早已压抑不住胸中的愤懑,嚷嚷道:
“父帅,苻坚这是要夺您的兵权!三万兵马交出去,我等便成了案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昔日燕国倾覆,天命人心,皆归于父帅,但时运未至,故晦迹自藏耳。今秦王兵败,是天意眷顾我等以复燕祚,此时不可失也。愿父帅莫以意气微恩,而忘社稷之重!”
慕容垂看着慕容宝,那双沉静的眼睛里没有波澜,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
“吾昔为慕容评所不容,走投无路,逃死于秦,秦主以国士遇我,恩礼备至。后为王猛所卖,无以自明,秦主独能明之,此恩何可忘也。”
慕容德侧过身来,接口道:
“兄长,秦强而并燕,秦弱则图之,此自然之理,非负宿心也。何必牵萦于怀?岂不闻天予不取,反受其咎?如今苻坚兵败势危,正是天赐良机,兄长若犹豫不决,只怕日后追悔莫及。”
参军赵秋走到慕容垂身旁,目光恳切:
“明公,在下夜观天象,见帝星耀于东而坠于西,此亡秦之兆也。明公当复燕祚,已着于图谶矣。今天时已至,尚复何待耶?若杀秦主,据邺都,鼓行而西,三秦亦非苻氏之有也。明公万不可错失良机!”
慕容隆也走到慕容垂面前,叉手道:
“父帅,众人所言极是。孩儿已经探得,许昌不过两万残兵,且多是溃散之后重新收拢的,甲械不全,士气低落。我军绕过叶县,狂飙突进,必可一举擒拿苻坚。事毕传檄天下,关东之地,弹指可定耳!”
慕容垂听着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始终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从慕容德移到赵秋,从赵秋移到慕容隆,最后落在慕容农脸上。
慕容农坐在西侧的席上,一直没有开口,只是端着陶碗慢慢饮着,面色平静。
慕容垂看了他片刻,开口道:
“道厚,你也如此想吗?”
慕容农搁下陶碗,抬起头来,看着父亲:
“孩儿以为,父帅不迫人于险,乃人君之度也。夫取果于未熟与自落,不过晚旬日之间,然难易美恶,相去甚远矣。”
慕容垂眼睛微微一亮:
“哦?汝试言之。”
慕容农坐直了身子,目光扫过帐中众人,最后落在慕容垂脸上:
“秦王素以宽仁着世,且待我父子不薄,此海内所共知。若从赵参军之言,贸然害之,势必引来秦廷汹汹怒火,且担千古之恶名也。君子不怙乱,不为祸先,莫若护其北还,徐俟其衅而图之,既不负宿心,且可以义取天下也?”
“以义取天下。。。。。。”
慕容垂听了,嘴角慢慢浮起一丝笑意,那笑意里有欣慰,有感慨,还有一种道不明的释然:
“说得好,秦王既以赤心感召,吾何忍心加害?况若天意亡秦,何患彼之不亡?关西之地,会非燕有,自当有扰之者,吾可端拱而定关东矣。道厚之言,乃王者之正道也。”
慕容宝站在一旁,听了父亲这番话,嘴角撇了一下:
“可若交出兵权,我等便再无自保之力。万一苻坚翻脸,我等皆为鱼肉矣,何年何月再逢此良机?”
慕容垂脸上的笑意渐渐敛去,他看着慕容宝,露出一丝淡淡的失望,索性转过身去,不再看他。
慕容农见状,站起身来,走到慕容宝面前,低声道:
“二哥,秦军此番大败,已伤动根本,大乱已在旬月之间。且你忘了,尚有他人推波助澜?”
慕容宝转过头来,看着慕容农,恍然大悟:
“你是说——那些丁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