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接过碗,喝了一口,把碗递回给女儿,转身走回坐榻前坐下。
苻锦见父王喝了汤,连忙从碟子里拣了一块最大的枣脯,双手捧着递过去:
“父王,这个甜。”
苻坚看着小女儿那张故作欢快的脸,嘴角扯了一下,接过枣脯塞进嘴里,嚼了两口,咽了下去。
枣脯很甜,甜得发腻,他却觉得满嘴都是苦的。
堂中静了下来,只有炭盆里炭火崩裂的细响,噼啪,噼啪,一下一下的。
邓迈坐在慕容暐下首,腰背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上,目不斜视,随时静候苻坚的差遣。
慕容暐坐在东侧靠后的位置,面前案上的酒食没怎么动,只是端着一碗热汤慢慢饮着。
目光偶尔抬起,扫过苻坚那张疲惫不堪的脸,又迅速垂下去。
张蚝坐在苻方下首,面前摆着一盘炙羊肉,肉已经凉了,油脂凝成白花花的一层。
他端着酒盏,一口一口地饮着,饮得很慢。
酒液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往下淌,他也不擦。
就在气氛沉闷得让人喘不过气来时,门外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靴子踩在廊下的青砖上,笃笃笃,越来越近。
一个穿着皮甲的亲卫在门口站定,叉手道:
“陛下,强永将军已在门外候见。”
苻坚抬起头,看了那亲卫一眼:
“让他进来。”
亲卫应了一声,转身跑出去。
片刻后,一个风尘仆仆的将领大步走进正堂。
他一到堂中,便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叩首道:
“陛下!臣强永,失地败军,特来向陛下伏罪!”
苻坚看着他,目光里带着疲惫:
“朕不是晓谕尔部,就近去彭城,协助徐州刺史赵迁布置防线吗?汝回许昌来做甚?”
强永抬起头,那张满是尘雪的脸上露出悲愤之色,声音沙哑却高亢:
“陛下!王曜反了!他在谯郡截杀臣的部众,臣麾下五千多弟兄,被他杀得只剩不到三千!臣拼死突围,才逃得性命,特来禀报陛下!”
堂中顿时一片哗然。
苻方面色骤变,欲言又止。
张蚝放下酒盏,盯着强永,那双被酒意蒸得泛红的眼睛里满是惊疑。
慕容暐抬起头,目光在强永脸上停了一瞬,又垂下眼帘。
邓迈攥紧了拳头,一脸不可置信。
苻坚靠在凭几上,盯着强永,目光里那层疲惫褪去了几分,换上一种沉甸甸的审视:
“你说王曜反了?有何凭据?”
强永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
“陛下,洛涧一战,梁成、王显、王咏相继覆没,四万大军灰飞烟灭,唯有王曜所部万余人完好无损。他若不与晋人勾结,晋军岂会独独放过他?后来晋军主力西进淝水,王曜声称已截断晋军归路,可结果呢?晋军主力在淝西与我军决战,后路空虚,他那一万人马但凡有点动作,晋军又岂能从容渡河?可他却按兵不动,坐视我军主力覆没。我军败后,他竟还能带着人马完好无损地北撤。撤就撤吧,结果在半路还截杀臣的部众,陛下,这难道不是造反?这难道不是他与晋人暗通款曲的铁证吗?”
堂中一片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