苻锦也站起身来,走到苻坚面前,蹲在姐姐身旁,那双眼睛里满是泪光,却带着一种少见的认真:
“父王从前常教导儿臣,说‘败不馁胜不骄’,还说‘自古英雄,哪个不是从失败中站起来的’。这些话,父王都忘了吗?为何发生在自己身上,就不记得了呢?”
苻坚看着她,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张夫人也站起身来,走到苻坚面前,轻轻按住他的肩膀:
“陛下,胜败乃兵家常事。您是大秦的天王,是千万子民的依靠。您若倒下了,大秦怎么办?天下怎么办?”
权翼站起身来,走到堂中,向苻坚深深一揖:
“陛下,二位公主所言极是。曹孟德赤壁之败,元气大伤,然其志不挫,终能否极泰来。今王师虽败于淝水,然大秦疆域万里,带甲百万,只要陛下振作,何愁不能重整旗鼓?”
苻方跪在地上,抬起头,那张憨厚的脸上满是恳切:
“陛下,臣不大会说话。可臣知道,阳平公若在天有灵,定不愿见陛下这般消沉。陛下,您要保重龙体啊!再图振作啊!”
张蚝也叉手道:
“陛下,臣跟您打了几十年仗,什么样的场面没见过?这世上就没有过不去的坎,还望陛下善保龙体,带领我等报仇雪耻!”
慕容暐也站起身来,走到堂中,叉手道:
“陛下,臣虽不才,亦愿为陛下效犬马之劳。淝水之败,非陛下之过,乃天命未至也。陛下若因此消沉,反倒中了吴人之计。臣请陛下奋发振作,他日重整旗鼓,再图南征,臣愿为前驱!”
邓迈也站起身来,叉手道:
“陛下,臣也愿为陛下效死!”
长史和州府的属吏们也纷纷站起身来,齐声道:
“臣等愿为陛下效死!”
苻坚看着他们,看着这些在他最落魄的时候仍然站在他身边的人,眼泪又涌了出来。
可这一次他没有闭眼,也没有低头。
他任由眼泪往下淌,看着苻宝,看着苻锦,看着张夫人,看着权翼,看着苻方,看着张蚝,看着慕容暐,看着邓迈,看着堂中那些或熟悉或陌生的面孔。
“是朕失态了。”
他开口,声音沙哑,却比方才多了几分力气:
“朕不该自怨自艾。博休在天之灵,也不愿看见朕这般模样。”
他伸手擦了擦脸上的泪,看着苻宝和苻锦:
“宝儿,锦儿,你们说得对。父王败了,可父王没有倒下。大秦还在,你们还在,天下还在。父王不能再让活着的众卿失望,不能再让你们这些孩子替父王操心。”
他站起身来,走到堂中,向权翼、苻方、张蚝、慕容暐、邓迈等人深深一揖:
“诸位爱卿,朕一时失察,致使数十万将士埋骨淮南,阳平公、赵都统、郭太守等忠良殒命沙场。朕愧对天下,愧对众卿。可朕答应众卿,从今日起,朕不再自怨自艾,当力图振作,与尔等共济时艰。”
权翼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磕头道:
“陛下!”
苻方、张蚝、慕容暐、邓迈也纷纷跪倒,额头磕在蔺席上,咚咚作响。
苻宝和苻锦站在一旁,看着父亲那微微佝偻却仍在努力的背影,眼泪无声地滑落。
窗外,雪又下起来了。
细细密密的雪花在夜空中飘舞,落在屋檐上,落在院中的腊梅上,落在更远处那些黑沉沉的屋顶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