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轻徒弟手里攥着一把刨子,正用力刨着一块船板,刨花卷起来落在脚边,堆了一地。他头也不抬,只低声道:
“可不是么。又不是咱们技艺不精,造不得船,实在是这几年来梓潼、巴西等郡几遭战乱,好木材都被官府或叛军给砍光了,而到远处山林去伐木,可不就得耽误事嘛……还有,徒儿前几日听郡衙的吏员说,府君染了风寒,烧了好几日,郎中让他回城歇着,他都不肯,说战船造不完,他睡不安稳。这不,烧还没退就又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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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船匠叹了口气,摇了摇头,没有再说什么,只低下头,继续修整船板的接缝。
凿子一下一下地凿在木板上,发出沉闷的“笃笃”声。
裴元略站在高台上,目光扫过那一艘艘正在建造的战船,心中那股焦急像火烧一样。
他记得清清楚楚,天王给他的期限一年之内,造出斗舰一百艘、艨艟两百艘、楼船五艘。
可如今一年之期已过,斗舰只造了六十余艘,艨艟只造了百余艘,楼船更是只造了两艘,连预定的一半都没到。
他想起前些时日从荆州传来的消息,天王已亲率大军东下,阳平公更是督诸军攻下了寿春,襄阳那边也正在与桓冲对峙。
战事已全面展开,可他的水师却迟迟未能成军。
若因为他的缘故,不能实现水师东下、夹击荆州的战略目标,他裴元略还有什么脸面去见天王?
他越想越急,胸口那股闷气便堵得越发厉害,又咳了起来。
这一回咳得比方才更凶,弯着腰,一手撑着膝盖,一手捂着嘴,咳得整张脸都涨成了紫红色。
他感觉到喉咙里有一股腥甜的味道涌上来,连忙用袖子捂住,好一会儿才缓过气来。
他直起身,擦了擦嘴角,袖子上留下一道暗红色的痕迹,他看了一眼,皱了皱眉,将袖子卷了卷,遮住那道痕迹。
就在此时,高台下的台阶上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踩在木板上发出“咚咚”的闷响。
裴元略转过头,看见一个十八九岁的年轻人正沿着台阶走上来。
那年轻人穿着一件两裆皮甲,头戴武冠,冠上插着黑色的鹖尾。
他生得面庞清秀,眉目舒展,一双眼睛黑白分明,透着温润,又有与年龄不相称的沉稳。
颌下光溜溜的,尚没有蓄须,嘴唇微微抿着,带着一丝不加掩饰的忧虑。
正是姚苌帐下的一名年轻部将,受姚苌之命前来联络。
他快步走到高台上,向裴元略叉手行礼,动作恭谨而从容。
“裴府君。”
裴元略转过身来,见来人面生,上下打量了一眼,咳嗽了一声,声音沙哑地问道:
“你是何人?从何处来?”
那年轻人直起身,叉手道:
“晚辈受龙骧将军姚公之命,前来拜见府君。姚公已击退晋将黄统,涪城无忧。姚公让晚辈前来梓潼,一来是向府君报个平安,二来也是看看府君这边战船建造得如何了。姚公说,王师已大举东下,水师若能早日成军,便可顺流而下,夺占巴东,进而与荆州、淮南的友军遥相呼应,届时吴人首尾不能相顾,必败无疑。”
裴元略听了,点了点头,那张黝黑粗糙的脸上露出欣慰,却又很快被焦虑取代。
他转过身,望着高台下那些正在建造的战船,叹了口气,那叹息声在江风中飘散开来,带着说不出的沉重。
“黄统退了便好,退了便好。涪城是蜀中门户,若涪城有失,晋军便可长驱直入,隔断益州与梁州的联系。姚将军能守住涪城,实乃大功一件。”
他说着,又咳了几声,咳得肩膀一耸一耸的。
他用袖子捂住嘴,好一会儿才止住,然后转过身来,看着那年轻部将,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带着疲惫,又有倔强:
“至于战船,唉……我奉天王命,督造战船,如今王师已然大出,所造舟舸,却未及其半,老夫实是汗颜。”
他说这话时,声音发颤,带着深深的自责和愧疚。
那年轻部将凝视着裴元略那张蜡黄的脸,看着他深陷的眼窝和干裂的嘴唇,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