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垂伸手将舆图上那枚铜棋子拿起来,在指间又捻了一圈,然后搁到一旁,换了一枚黑色的放在郧城的位置上。
那枚黑色的棋子比方才那枚小了一圈,搁在白绢上格外显眼。
他抬起头,凝视着慕容宝,那双清亮的眼睛里带着审视,又带着说不清的感慨。
“老夫打了半辈子仗,还会跟自己子侄争功不成?”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反驳的沉凝,像是一块石头压在人心上。
慕容宝张了张嘴,想再说什么,却见父亲那双眼睛正盯着自己,那目光里没有怒色,只有一种淡淡的失望。
他心中一凛,到嘴边的话便咽了回去,只低着头,嘴唇抿得紧紧的,下颌的肌肉绷得死紧。
不知过了多久,帐帘忽然又被掀开,慕容农走了进来。
他的步子比慕容宝沉稳得多,不急不慢,踩在粗毡上几乎没有声音。
只见他走到帅案前,分别向慕容垂和慕容宝叉手行礼,动作恭谨而从容。
“父帅!二哥!”
慕容垂看着他,嘴角浮起淡淡的笑意。
自慕容令死后,此子便是他几个儿子里最让他省心的一个,做事沉稳,心思细密,不像彼二兄那般急躁,也不像三子慕容麟那般阴鸷。
“东线来消息了?”慕容垂问。
慕容农直起身,点了点头:
“正是,太傅督诸军已克寿春,晋将徐元喜、王先皆被擒获。而后,太傅又令梁成等出镇洛涧,欲截断淮河水路,以防晋军水师自洛涧入淮,袭扰秦军粮道。”
慕容垂听罢,捻着胡须沉吟了片刻,那双清亮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亮,嘴角微微翘起,露出一丝似笑非笑的神情:
“太傅动手还怪利索的,这般快便拿下了寿春。”
慕容宝站在一旁,听了这话,嘴角一撇,冷哼一声道:
“哼,他们有几十万兵马,什么仗打不赢。便是换了头猪去当主帅,也能拿下寿春。”
慕容农转过头看了慕容宝一眼,那目光里带着不赞同,却没有说什么。
他面向慕容垂,叉手道:
“父帅,若照此态势,东线吴军只怕不是秦军对手。寿春一失,淮南震动,晋军若不能及时稳住阵脚,只怕淮河防线便要全面崩溃。”
慕容垂摇了摇头,伸手将舆图上那枚黑色棋子拿起来,搁到一旁,又拿起那枚铜色的棋子在指间捻了一圈。
他抬起头,看着慕容农:
“未必。”
闻言,慕容宝和慕容农都疑惑地看着他。
慕容垂将那枚铜棋子搁在舆图上寿春的位置,手指轻轻按住,然后才剖析道:
“秦军看似庞大,内部兵源混杂,号令不一,很难发挥出应有战力。梁成、张蚝、王显、王咏,还有那个王子卿,各领本部,互不统属。太傅虽为征南大将军,却未必能驾驭得住这些骄兵悍将。寿春一战,秦军伤亡近三万人,可见攻城之惨烈。若晋军能趁其新胜之后立足未稳,全力反击,未必不能扭转战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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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舆图上淮南的位置,那里标注着东城、盱眙、合肥等地名,墨迹浓淡不一,有的已被手指反复摩挲得模糊了。
“吴人那边,虽都是些毛头小子,然事权统一,士气旺盛。那谢氏的北府兵,号称天下精锐,至今还未曾露面,阳平公未必便能稳操胜券了。”
慕容农听着,那张黝黑的脸上露出沉思。
他走到舆图前,低头看了一会儿,指着东城的位置道:
“父帅说的是。晋军于扬州的主力至今未动,其中必有缘故。或许他们是在等后续兵马汇合,或许是在寻找秦军的破绽。但不论如何,在北府兵未遭重创之前,尚难论成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