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张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的看着楚中天,越想越气,最后指着楚中天鼻子骂道:“就他李富明能看出来日本人不是好物儿,我老张眼瞎?老毛子不是啥好饼,你大哥也不是啥好玩意儿!”这一嗓子,震得屋梁上的灰尘都簌簌往下掉。楚中天点头哈腰地赔不是道:“啊……对对对!都不是好饼!您老英明!”他一边说一边往后退了半步,怕老张气急了真动手。他打不打是他的事,我躲不躲是我的事。在苏美洋当了几年龙头,他腰板硬了不少,但在老丈人面前,该怂还是得怂。张作霖哼了一声,一屁股坐回椅子上,翘起二郎腿,靴尖在地上点了两下,还是不解气,又拍了一下扶手。那扶手是上好的红木,拍得嗡嗡响,震得桌上的茶杯盖都跳了一下。“李富明那个王八蛋,”张作霖咬着后槽牙,“当年在北京,我就看出来他不是省油的灯。袁世凯见他都客客气气的,我倒好,被他拿捏得死死的!”他越说越气,手指头在空气中戳来戳去,像是芬恩就站在面前。楚中天赔着笑脸,不敢接话。他心说:大哥当年在北京,可没少在您面前装孙子。但这话不能说,说了就是挑拨离间。张学良在一边儿拿鞋尖儿搓砖缝儿,搓得全神贯注。他不敢抬头,也不敢说话,只希望自己像墙角那盆文竹一样,没人注意。可文竹不会搓砖缝,他搓了。砖缝里的灰被他搓出来一道细细的白线,他的鞋尖也蹭上了一层灰。然后就遭了无妄之灾。张作霖拿手指头点着他脑门儿骂道:“笑!笑!笑!我记得我没把你当陪嫁送给他老楚家啊?你这一天天的还知道自己姓啥不?”张学良猛地抬起头,满脸的不可思议,瞪大眼道:“我没笑啊!”他确实没笑,他只是紧张得嘴角抽搐,在老张眼里就成了笑。他从小就这样,一紧张嘴角就往一边歪,赵春桂在世时总说这是“随了他爹”。张作霖自己可能也有这毛病,但他不认。张作霖瞪眼道:“呵……小兔崽子!连爹都不叫了?你他妈还敢给我瞪眼?”张学良张了张嘴,想说“我叫了”,又咽回去了。跟老张讲道理,不如跟墙讲。墙至少不会回嘴。他低下头,继续搓砖缝,这回搓得更用力了,仿佛要把那块青砖搓出一个洞来。楚中天站在一旁,不敢劝,也不敢走。他只能保持那个点头哈腰的姿势,腰都快断了。他心里盘算着:大哥说得对,老张这人,你不能跟他硬顶,你得顺着毛捋。可顺着毛捋也得有分寸,捋过了,他更觉得你看不起他。要说,张作霖应该算是当下中国最聪明的那波人之一了。他生气吗?生气!为啥生气呢?他觉得李富明看不起他。一七年,李富明跟他说别坐火车,他到现在出门都是汽车。当初说好的,不进关,经营好东北,全力对付日本人。他李富明就这么怕自己禁不住诱惑,进关抢地盘儿?他以为就他了解日本人?就他知道日本人不好对付,又是拉着俄国人又是拉着自己的,还在黑龙江整出这么一个苏美洋?张作霖想起那年在北京,李富明请他吃火锅。火锅是铜锅,炭火烧得通红,羊肉切得纸片薄。李富明一边涮肉一边跟他说:“老张,东北是你的根。根扎深了,树才能长高。别学那些军阀,今天打这个明天打那个,打来打去,地盘没扩大,根先松了。”他当时觉得这话在理。现在越想越不对劲——这不就是让他别进关吗?绕这么大弯子,不就是怕他抢地盘吗?他妈的!要不是美国佬限制日本人海军,他们想从陆军上找补回去,一天往奉天大帅府跑八趟,自己能跑到这儿来躲清闲?能上这俩小瘪犊子的当?张作霖越想越气,手痒,想打人。可打谁呢?打楚中天?人家是女婿,打坏了闺女心疼。打张学良?那是亲儿子,打坏了心疼。打自己?不值当。他攥了攥拳头,又松开了,手指关节咔咔响了两声。老张瞥了一眼张首芳,见闺女笑眯眯地盯着自己,那笑容里带着三分讨好、三分警告、四分“你敢动我男人试试”。张首芳从小就不是个省油的灯,赵春桂死后,她一手把张学良拉扯大,脾气随了张作霖,但比他更有算计。她知道自己拦不住老张发火,但她知道怎么让老张自己消气。果然,张作霖被那眼神盯得心里发毛,咳嗽了一声,把伸出去的手指头缩了回来。算了。还是提点儿别的要求吧。他清了清嗓子,换了副口气:“我这次来,打算在这儿住个一年半载的!你安排人去奉天把你姨她们都接来!”楚中天如蒙大赦,连忙点头称是,腰终于直起来了一点。他偷偷活动了一下酸痛的腰背,心想:这一关总算是过去了。包达站在门口,四十五度角仰望天空,嘴角忍不住抽动。他是来看热闹的,不是来挨打的。但他忘了,看热闹本身就有风险。他站在那儿,一只脚在门槛里,一只脚在门槛外,随时准备开溜。,!果然,楚中天一眼就瞄见了他。包达还没来得及跑,后脖梗子就挨了一记大脖溜子。楚中天骂道:“你去找俩人!跑趟奉天!去接人!”说完,似乎没解气,抬手又是一顿大脖溜子:“笑!笑!笑!”包达一边讨饶一边往门外窜,嘴里喊着“我去我去”,一瘸一拐的,脚下比兔子还快。他出了门,揉着脖子,嘴里嘟囔:“这叫什么事儿……我他妈就是来看个热闹,怎么就摊上这差事了?”可脚步没停,直奔营房去找郭老西儿和韩三炮。苏美洋的营房是一排青砖平房,门口种着几棵杨树,风一吹,树叶哗啦啦响。郭老西儿正蹲在营房门口啃馒头,那馒头是早上春红给带的,已经凉了,硬邦邦的,不过郭老西儿懒得去伙房烤,就直接生啃了。他啃得腮帮子鼓鼓的。见包达来,看到他通红的脖子,乐道:“咋了?这是挨收拾了?”语气里满是幸灾乐祸。包达没好气地道:“少废话!跟我去趟奉天,接人。”郭老西儿把馒头往嘴里一塞,含糊道:“去就去呗,反正闲着也是闲着。”他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灰,又问:“管饭不?”包达瞪了他一眼:“管!撑死你!”郭老西儿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那行。对了,接谁啊?”“张作霖的姨太太们。”包达说这话时,嘴角忍不住又抽了一下。郭老西儿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卧槽!这活儿好!我去我去!”他转身就去找韩三炮。韩三炮正在树林子里练功。苏美洋边上有一片桦树林,树干白得发亮,三炮现在每天都要来这儿撞树。楚中天教他的铁山靠,他练了快两年了,现在一肩膀撞过去,碗口粗的树都晃三晃。包达和郭老西儿找到他时,他正对着一棵桦树较劲,撞得树皮都掉了一大片。“三炮!别撞了!出趟差!”包达喊道。三炮收了势,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他擦了把汗,拎起靠在树边的步枪,闷声道:“去哪?”“奉天。接人。”三炮点点头,也不多问,跟上了。三个人,一队兵,收拾利索就往奉天赶。包达骑在马上,脖子上的红印子还没消,被风一吹,火辣辣的疼。他骂骂咧咧:“这叫什么事儿……我他妈今天就是流年不利。”郭老西儿叼着根草,慢悠悠地道:“你确实一副倒霉催的模样儿啊。”包达噎了一下,转头瞪他:“你他妈才倒霉催的呢?”郭老西儿摊摊手:“我就是说实话。”三炮在边上闷闷地来了一句:“包达哥,你别生气,老西儿嘴贱你又不是不知道。”包达被噎得说不出话,只能骂了一句“滚蛋”,然后抽了马一鞭子,跑到前面去了。郭老西儿和三炮对视一眼,都忍不住笑了。三个人,一队兵,在傍晚时分赶到了奉天。夕阳把大帅府的灰墙染成暗红色,门前的石狮子被余晖拉出长长的影子。包达翻身下马,揉了揉被马鞍硌得生疼的屁股,对郭老西儿说:“你去敲门,就说苏美洋来接人了。”郭老西儿翻了个白眼:“凭啥是我?”包达理直气壮:“因为你嘴贱,适合打头阵。”郭老西儿张了张嘴,想骂回去,但看了看包达身后那一队兵,又看了看三炮面无表情的脸,还是把话咽了回去。他走到门前,抬手拍了三下。门开了。一个老门房探出头来,上下打量了他们一眼,慢吞吞地道:“找谁?”郭老西儿挺了挺胸:“奉张大帅令,来接姨太太们去苏美洋。”老门房愣了一下,然后侧身让开了门。包达一行人鱼贯而入,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几只麻雀在青石板上啄食。姨太太们早就收拾好了行李,一个个箱子摞在廊下,等着人来搬。她们听说要去苏美洋,有人高兴,有人忐忑,但没人敢说不去。包达指挥着兵丁搬箱子,郭老西儿靠在柱子上抽烟,三炮站在门口,一动不动,像个门神。一个年轻的姨太太怯生生地问:“这位大哥,苏美洋那边……冷不冷啊?”三炮看了她一眼,闷声道:“冷。多带衣裳。”姨太太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她本来以为这些当兵的会很凶,没想到这个傻大个还挺实在。包达在那边喊:“三炮!别聊天了!过来搬东西!”三炮应了一声,大步走过去,一手拎起一个箱子,像拎两只小鸡似的。姨太太们看得目瞪口呆,郭老西儿在旁边啧啧感叹:“这力气,不去码头扛包可惜了。”包达瞪了他一眼:“你少说两句没人当你是哑巴。”箱子搬完了,姨太太们上了马车,一队人马趁着夜色出了奉天城。包达骑在马上,回头看了一眼城墙上模糊的轮廓,心里想:这趟差事算是办完了,回去楚中天应该不会再打他了吧?一行人消失在夜色中,只有马蹄声和车轮声在空旷的原野上回荡。远处,苏美洋的灯火隐约可见,像一颗嵌在黑暗中的明珠。:()荒野大镖客:三拳打碎西部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