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记事儿早,三岁那年夏天的事,现在想起来还跟昨天刚发生的一样。那天太阳毒得很,柏油马路被晒得软塌塌的,脚踩上去能粘住鞋底。我蹲在村口的老槐树下,看蚂蚁搬家,手里攥着半块没吃完的馒头,渣子掉了一裤兜。小石头,回家吃饭!我妈在巷子口喊,声音被热浪烤得有点发飘。我没动,眼睛盯着一只拖着面包屑的大蚂蚁,心里盘算着怎么把它引到我的玻璃罐里。就在这时,听见一阵的响声,是隔壁村王大爷的三轮车,拉着满车的西瓜,跑得飞快。我想躲,可脚像被钉在地上,眼睁睁看着三轮车朝我冲过来。耳朵里的一声,像有无数只蜜蜂在飞,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等我再睁开眼,发现自己站在一条黑黢黢的隧道里。不是真的隧道,是家里的院子,可看着又不像。天是黑的,明明刚才还是大白天,现在却暗得像傍晚,空气里飘着白蒙蒙的雾气,冷飕飕的,沾在皮肤上像冰碴子。院子里的石榴树、压水井,都蒙着层灰,看着模模糊糊的,像老照片里的东西。这感觉太奇怪了,像钻进了高铁站出站后的隧道,又挤又闷,却比隧道黑得多,静得多,连自己的呼吸声都听得一清二楚。一声猫叫,打破了寂静。是我家的老猫,大黄,浑身橘黄色,肚子是白的,平时总爱蜷在我脚边打呼噜。它就蹲在堂屋门口的台阶上,尾巴圈在爪子旁边,眼睛在雾气里亮得像两盏小灯。我刚想喊,就看见大黄旁边站着个男人。那男人很高,穿着件黑褂子,袖口和裤脚都扎得紧紧的,脸藏在雾气里,看不真切,只能看见个模糊的轮廓,还有一双鞋,黑布鞋,鞋帮上绣着朵奇怪的花,像罂粟。他没动,就那么站着,大黄也没动,一人一猫,都盯着我看。我有点怕,往后退了一步,脚后跟踢到了墙角的柴火垛,发出一声。那声音在这寂静的院子里,显得格外刺耳。出去玩。大黄突然开口了。不是猫叫,是清清楚楚的人话,声音尖尖的,像捏着嗓子说话的老太太。我愣住了,猫怎么会说话?出去。大黄又说,头往院门口的方向偏了偏,尾巴尖轻轻晃了晃。我看了看大黄,又看了看那个男人,他还是一动不动,像尊石像。不知道为什么,我突然特别听话,点了点头,转身就往院门口走。雾气越来越浓,走到门口时,几乎看不见身后的堂屋了。我回头想再看看大黄,却只看见那个男人的黑影,和两点亮闪闪的光,是大黄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像在催我快点走。院门外的路,也蒙着雾,白花花的,望不到头。我迈开腿,一步一步往前走,心里空落落的,像忘了什么重要的事。再次醒来,是被疼醒的。浑身都疼,胳膊、腿、胸口,像被大锤子砸过,尤其是喉咙,干得像要冒烟,想说话,却只能发出的声。眼睛也睁不开,眼皮重得像粘了胶水,好不容易掀开条缝,就看见一片白,晃得人头晕。醒了!醒了!一个惊喜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是我妈。接着,脸上就落下了滚烫的眼泪,滴在我额头上,烫得我缩了缩脖子。小石头,能听见妈说话不?我妈的声音抖得厉害,带着哭腔。我想点头,可脖子动不了,只能眨了眨眼。后来才知道,我在医院躺了半个月。那天,王大爷的三轮车把我撞出去两米多远,我当场就昏迷了,脑袋磕在马路牙子上,流了好多血。送到镇上的医院,医生说情况太严重,连夜转去了市里的大医院。第四天,我就用上了体外膜肺氧,就是大人们说的人工肺,管子插满了全身,胸口上还开了个洞,连呼吸都得靠机器。医生好几次找我爸谈话,说做好心理准备,我妈听了,当场就晕过去了。你这孩子,命大。我爸坐在病床边,用胡子扎我的手,声音沙哑,医生说,再晚半小时,就救不回来了。我看着他,脑子里乱糟糟的,那个黑黢黢的院子,会说话的大黄,还有穿黑布鞋的男人,像电影片段一样,在眼前晃。大黄我嗓子哑得厉害,好不容易挤出两个字。我爸没听清。猫我说,我家的猫我妈凑过来,眼睛红红的:大黄好着呢,你王奶奶帮着喂呢,胖了不少。它说话了我看着我妈,眼睛里肯定全是迷茫。我妈愣了一下,脸色突然变得有点白,她看了看我爸,嘴唇动了动,没说话,只是用手摸了摸我的额头,说:刚醒,胡说话呢,是不是疼?妈叫医生。她转身走得有点急,差点撞到门口的护士。我知道我没胡说。大黄真的说话了,那个男人也真的站在那儿。还有那条雾蒙蒙的路,我走了好久好久,好像永远走不到头。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在医院又住了一个月,我才能勉强坐起来。胸口的伤口还在疼,每次换药,都疼得我直冒冷汗。我妈总陪着我,给我削苹果,讲村里的事,可我一提起大黄,她就岔开话题,眼神躲躲闪闪的。回家那天,天很蓝,阳光刺眼。我坐在轮椅上,被我爸推着,路过村口的老槐树下,看见几个小孩在那儿玩弹珠,突然就想起了被撞那天,我也是在这儿看蚂蚁。心猛地一揪,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家里没什么变化,石榴树结了几个青果子,压水井还在那儿,只是院子里的柴火垛,比我的那天,矮了不少。大黄从屋里跑出来,蹭我的裤腿,地叫,声音软乎乎的,根本不是那天在雾气里听到的尖嗓子。我摸了摸它的头,它舒服地眯起眼,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你那天我低头跟它说话,声音很小,叫我出去玩,是你吗?大黄抬起头,用脑袋蹭我的手,像是在撒娇,什么也没说。别跟猫说话了,我妈端着碗鸡蛋羹出来,放在我面前的小桌上,快吃,补补身子。我看着她,突然问:妈,那天我在家看见的那个男人,是谁?我妈手里的勺子一声掉在碗里,鸡蛋羹溅出来一点,落在她手背上,她却没感觉。啥男人?她强装镇定,捡起勺子,你看错了吧,咱家没外人来。穿黑褂子,黑布鞋,鞋上有花。我盯着她的眼睛,跟大黄站在一块。我妈脸色地白了,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话,最后突然转身,走进了里屋,地一声关上了门。我爸叹了口气,摸了摸我的头:别问了,你妈害怕。怕啥?等你好利索了,爸带你去找刘先生。我爸的声音很低,他懂这些。刘先生是村里的,住在村东头的老庙里,平时很少出来,谁家有不干净的事,才会去求他。我小时候见过他一次,白胡子,穿件蓝布褂子,眼睛很亮,看人一眼,就像能把人看透。又过了半个月,我能拄着拐杖走路了。那天早上,我爸骑着三轮车,带我去了老庙。老庙很破,院墙塌了一半,院里长满了野草,只有正屋还算完整,门口挂着块褪色的红布。刘先生坐在屋门口的竹椅上,眯着眼晒太阳,手里拿着串佛珠,慢慢捻着。刘先生。我爸把带来的点心放在旁边的石桌上。刘先生睁开眼,看了看我爸,又看了看我,眼神在我脸上停了很久,才缓缓开口:撞坏的是身子,丢了的是魂。我爸赶紧点头:先生说的是,您给看看,这孩子总说些奇怪的话。刘先生没说话,示意我过去。我走到他面前,他伸出枯瘦的手指,搭在我的手腕上,闭上眼睛,眉头慢慢皱了起来。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松开手,叹了口气:命是捡回来了,只是差点被勾走。勾走?我爸声音发颤。阴差。刘先生看着我,你是不是看见个人,还有只猫?我心里一惊,点点头:嗯,猫会说话,叫我出去玩。那猫不是你家的猫,刘先生捻着佛珠,声音平静得可怕,是勾魂的引子,附在猫身上,引你上路的。我愣住了,看着我爸,他脸色惨白,嘴唇动了动,没说话。那个穿黑褂子的,就是阴差,刘先生继续说,你被撞后,三魂丢了七魄,魂离体了,看见的不是你家,是阴阳路的入口,像隧道,对吧?我想起那个黑黢黢、雾蒙蒙的院子,还有那条望不到头的路,使劲点头。阴差拿你当短命的,要勾你走,就让那东西变作猫的样子,引你出去,刘先生看着我,眼神里带着点惋惜,又有点庆幸,好在你阳寿未尽,加上你爸妈在阳间使劲求,医院里又吊着你的命,魂没走太远,被拉回来了。那那我家大黄呢?我突然想起一件事,心里揪得慌,我昏迷的时候,总梦见它被那个叔叔偷走了,它没事吧?刘先生笑了笑,那笑容有点奇怪:你家猫好得很。那东西附在它身上时,它自己的魂被挤到一边去了,现在你回来了,它也没事了。从老庙回来,我总觉得大黄有点不一样。它还是老样子,爱蜷在我脚边,饿了会叫,看见老鼠会追。可有时候,我盯着它看,它也盯着我看,眼睛在暗处亮得吓人,那眼神,不像猫,倒像像那天在雾气里,看见的那个男人。有天晚上,我起夜,看见大黄蹲在窗台上,对着外面看。月光照在它身上,给它镀了层白边,它的影子投在墙上,长长的,像个人的影子。我不敢出声,悄悄回了屋,钻进被窝,蒙住头,心脏地跳。刘先生说,那东西虽然没勾走我的魂,但毕竟附过身,大黄的身上,难免沾点阴气。他给了我爸一道符,让烧成灰,拌在猫食里,喂给大黄吃,说能去去晦气。我妈拌猫食的时候,手一直在抖,符灰撒了一地。大黄闻了闻,扭头就走,怎么哄都不吃,最后还是我爸把它按住,硬灌进去的。,!那天晚上,大黄叫了一夜,声音凄厉,像在哭,又像在骂。我爸守在猫窝旁边,一夜没睡。从那以后,大黄不怎么理我了,总是躲着我,看见我就往床底下钻。我知道,它可能还记得被附身的事,害怕我,也害怕那个附在它身上的东西。过了半年,大黄突然不见了。我妈找了好几天,村里村外都找遍了,喊它的名字,嗓子都喊哑了,也没找到。最后,在村西头的乱葬岗,发现了它的尸体,身子硬邦邦的,眼睛睁得溜圆,像是看见了什么可怕的东西。我没去看,我爸把它埋在了石榴树下。埋的时候,他在旁边烧了些纸钱,嘴里念叨着:对不住你了,帮我们挡了灾大黄走后,我再也没见过会说话的猫,也没见过穿黑布鞋的男人。只是有时候,阴天下雨,我路过村口的老槐树下,会觉得浑身发冷,像走进了那个雾蒙蒙的院子。还有一次,我在镇上的医院复查,看见一个刚被送进来的小孩,浑身是血,闭着眼睛,医生护士围着他,忙得团团转。他的妈妈坐在走廊的椅子上,抱着头哭,嘴里反复念叨着:别勾他走别勾他走我突然想起了我妈,想起她在医院里掉的眼泪,想起她喂大黄吃符灰时发抖的手。走出医院,阳光很暖,照在身上,却驱不散心里的寒意。我摸了摸胸口的疤痕,那里还能感觉到隐隐的疼。刘先生说,每个人都有那么一次,站在阴阳路的路口,左边是生,右边是死。有的人能回来,有的人,就跟着引路的东西,走了。我不知道那天,如果我没有醒过来,会走到哪里。也不知道那个穿黑布鞋的男人,是不是还在某个雾蒙蒙的院子里,等着下一个被引路的魂。只是从那以后,我再也不敢随便逗猫了,尤其是在阴天,看见猫的眼睛,总觉得那里面,藏着一条望不到头的、白花花的路。:()半夜起床别开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