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指微微用力,掌中金丹境后期的刀魔统领,颈椎处传来一声清脆的、令人牙酸的咔嚓声。那声音在寂静的荒原上格外清晰,如同一根干枯的树枝被人一脚踩断。刀魔统领的头颅以一种不可能的角度向后仰去,猩红的竖瞳中还残留着死前的惊愕与不甘……它甚至没有看清这个少年是如何靠近的,更没有看清那只手是如何扣上自己脖颈的。一双眼睛瞪得滚圆,瞳孔中的血色缓缓褪去,如同两盏正在熄灭的灯笼。少年松开手,刀魔统领的尸体如同断了线的木偶,软绵绵地瘫倒在地。砸在地面上,溅起一小片烟尘,那把标志性的骨刃长刀从它手中滑落,哐当一声弹跳了两下,最终静止在血泊中。刀身上还流转着暗淡的魔纹,可它的主人,已经再也握不住它。放眼四顾,少年脚下横七竖八躺着至少三十余具刀魔的尸体。那些尸体形态各异!有的仰面朝天,胸口塌陷,那是被一锤砸碎了胸骨。有的侧卧在地,头颅扭曲,那是被拧断了脖颈。有的趴伏在地,后背凹陷,那是被一锤砸断了脊梁。黑色的血液从尸体下缓缓流出,在地面上汇聚成一滩滩粘稠的血泊,映着昏暗的天光,散发着刺鼻的腥臭。断裂的骨刃、碎裂的鳞甲、散落的利爪到处都是,一片狼藉。袁阳缓缓吐出胸口的浊气。那口气吐得极长、极缓,仿佛要把胸中积攒了许久的疲惫与压抑全部吐尽。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肩膀微微下沉,一直绷紧的脊背,终于有了片刻的松弛。衣袍上沾满了黑色的血渍,有大片大片的,也有星星点点,分不清是刀魔的还是他自己的。脸上也有几道血痕,不知是被利爪划伤,还是被飞溅的骨刃碎片擦破的。双手垂在身侧,虎口处微微发红,那是长时间握锤震出的淤血。手指还在轻轻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肌肉用力过度的自然反应。掌心还有真元锤消散后留下的余温,温度正在慢慢褪去,被战场上冰冷的空气所取代。他缓缓抬起手,用袖口擦了一把脸上的血渍。袖口划过脸颊,带走了一层黏腻,却在脸上留下几道深色的痕迹。随手一甩,几滴黑血溅落在地面上,发出嗤嗤的轻响,腐蚀出几个细小的坑洞。还差一百朵。目光落在那具刀魔统领的尸体上方。一缕金色的光芒正在缓缓凝聚……起初只是一丝若有若无的光点,随即越来越亮,越来越浓,如同一滴金色的墨水滴入清水,缓缓晕染开来。逐渐成型,一朵完整的气运金莲浮现在半空中。那金莲有婴儿拳头大小,花瓣层层叠叠,每一片花瓣都流转着浓郁的金色光晕。虽然比不上之前那些魔杌首领爆出的金莲浓郁,但也算得上品相不错了。袁阳抬手一招,那朵金莲便化作一道金光,被他收入储物戒中。加上这一朵,他已经收集了整整四千朵气运金莲。四千朵。这个数字在他脑海中反复回响,每一次都让他的心跳加快几分。四千朵气运金莲———是他在遗迹深处拼杀、在逃亡中,斩杀了至少数千头金丹境天魔才攒下的家当。每一朵都沾着他的血汗,每一朵都是用命换来的。可这些收获的背后,是一场他从未预料过、突如其来的灾难。魔潮爆发了。那是在他深入荒古遗迹的第三天。彼时他刚刚击杀了一群魔杌,在尸堆中收取气运金莲,外放的神识猛然察觉到异常———荒古战场深处,无数令人胆寒的气息凭空出现,铺天盖地,遮天蔽日,如同海啸般向四面八方席卷而来。他根本来不及多想,抓起金莲便跑。可那魔潮扩散的速度太快了,快到他甚至来不及逃出遗迹的范围,便被卷入了这场浩劫之中。从那一刻起,他便开始了且战且退的逃亡之路。十天,整整十天,他不记得自己经历了多少场战斗,斩杀了多少头天魔,身上添了多少道伤口。他只记得自己一直在跑,一直在杀,一直在逃。魔潮从四面八方涌来,无穷无尽,杀不完,斩不绝。他如同一叶扁舟,在黑色的怒涛中颠簸、挣扎、求生。他遇到过魔杌,天魔十几头、几十头、上百头,不计其数……他不敢恋战,只能且战且退,利用神识提前感知危险,绕开那些无法对抗的庞大群落。他遇到过刀魔的追杀,那些身形如风、骨刃如月的怪物,从荒原的每一个角落窜出!追着他咬了整整一天一夜,直到他反杀了它们的头领,才终于退去。也遇到过落单的人族修士,有的还活着,同他一样在拼命逃窜!有的已经死了,尸体被成群的天魔撕成碎片,散落在荒原上,成为魔潮的养料。,!他帮不了他们,也救不了他们……因为他自己,也在拼命。十天十夜,袁阳几乎没有合过眼。每当困意袭来,便用真元刺激自己的经脉,强行保持清醒。以他庞大到恐怖的混沌丹田,真元也消耗了大半,甚至来不及补充!体力更是透支到了极限,全凭一股意志在支撑。身上添了无数新伤,旧的伤口还没愈合,又添新的。衣袍被血浸透,又被风吹干,再被血浸透,反复数次,已经硬得像一层壳。可他没有停下。因为他知道,一旦停下,就会被魔潮淹没。那些金丹境的天魔,那些元婴境的魔将,那些分神期的恐怖存在———它们不会给他任何喘息的机会。于是他一路厮杀,一路奔逃,从荒古遗迹的深处一路向外突围。他穿过了焦黑的荒原,穿过了暗红色的苔原,穿过了倒塌的殿宇和残破的石柱。避开了那些铺天盖地的魔鸦群,绕过了那些正在冲锋的魔犀阵,躲过了那些浑身燃烧着火焰的炎魔。他眼睁睁看着,远处天堑战堡的方向亮起了通天彻地的星光———那是周天星斗大阵,是人类修士最后的底牌。他知道,那里正在进行着更加惨烈的战斗。可他根本不敢靠近,只能绕路奔跑,跑,一直跑……直到此刻,他终于暂时摆脱了魔潮的主力,来到了这片相对安静的荒原。这里已经远离天堑战堡数千里,魔潮的余波虽然波及到了此处,却已经没有那么密集、那么疯狂。他可以喘口气,可以稍作休整,可以继续收集气运金莲。因为按照袁阳估算,他离金丹只差最后百余朵。哪怕魔潮汹涌,哪怕危机四伏,哪怕身后的世界正在燃烧———也决计不会放弃这个机会。袁阳缓缓睁开眼睛,眼底闪过一丝难以抑制的炽热,手指不自觉地攥紧,指节捏得咔咔作响。深吸一口气,复又缓缓吐出,将那炽热压在心底,让自己冷静下来。不能急……还差最后一步,越到最后,越要稳。:()尘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