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曙来的时候,白岑正在院子里晒被子。她把母亲的被子抱出来,搭在晾衣绳上,用手拍平。被子上有樟脑丸的味道,母亲以前喜欢放樟脑丸,说防虫。白岑不喜欢那个味道,但没有扔掉。她每个月晒一次,拍一次,然后叠好,放回母亲的床上。“白姨。”白岑转过身。杨曙站在院门口,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外套,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很深。他手里牵着一个七八岁的男孩,男孩穿着一件蓝色的小棉袄,圆脸,大眼睛,好奇地看着白岑。“这是你孙子?”白岑问。杨曙低头看了看男孩。“叫太奶奶。”男孩仰头看着白岑,怯生生地叫了一声。“太奶奶。”白岑笑了。“进来吧。”杨曙牵着男孩走进院子。白岑在院子里的木凳上坐下来,拍了拍旁边的位置。杨曙坐下来,男孩靠在他腿上,还在看白岑。“多大了?”白岑问。杨曙说:“七岁。叫杨阳。”白岑看着那个男孩。“杨阳,你过来。”男孩看了看杨曙,杨曙点头。他走到白岑面前,站住。白岑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头发很软,很黑,和她小时候一样。“你几岁了?”“七岁。”“上学了吗?”“上了。一年级。”白岑笑了。“成绩好吗?”杨阳想了想。“数学好。语文不好。”白岑看了杨曙一眼。“随你爷爷。你爷爷数学也不好。”杨曙笑了。“白姨,我数学是你教的。你说我笨,教了好多遍才学会。”白岑点头。“对。你笨。”杨阳听懂了,捂着嘴笑。杨曙拍了拍他的头。“别笑。太奶奶说得对,爷爷笨。”三个人坐在院子里,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暖的。曙光林的金光在风里摇,能源塔的蓝光一闪一闪。杨阳坐不住,一会儿跑到晾衣绳下面钻来钻去,一会儿蹲在地上看蚂蚁。“他像你小时候。”白岑说。杨曙看着他孙子的背影。“比我聪明。他妈说的。”白岑靠在椅背上,看着杨阳。男孩蹲在地上,用手指逗蚂蚁。蚂蚁爬到他手背上,他轻轻吹了一口气,把它吹跑了。然后又蹲下来继续看。“你爸小时候也这样。”白岑说。“蹲在地上看虫子,一看就是半天。”杨曙点头。“我记得。他说蚂蚁搬家是快要下雨了。每次看到蚂蚁搬家,就喊我收衣服。”白岑笑了。她想起杨志。想起他年轻时的样子,扛着木头,满头大汗。想起他当基地长,站在台上,紧张得说话都结巴。想起他躺在床上,握着她的手,说“白姐,我怕是撑不了多久了”。都过去了。杨志走了,王晓芸走了,杨曙也老了。现在杨曙的孙子蹲在地上看蚂蚁。“白姨,你一个人,还好吗?”杨曙忽然问。白岑看着远处的曙光林。“还好。有树陪着。”杨曙沉默了一会儿。“要不你搬来跟我住?家里有空房间。”白岑摇头。“不用。我在这里挺好。住习惯了。”杨曙没有勉强。他知道白岑不会搬。她在这里住了快一百年,从连体楼建好那天就住在这里。母亲在这里去世,潇优在这里进进出出,小意在这里说过最后一句话。她不会搬。杨阳跑过来,手里攥着一片金叶子。“太奶奶,这个叶子好漂亮。是金色的。”白岑接过叶子,看了一眼。是从能源树上落下来的,叶子边缘有点卷,但颜色还是亮的。“这是能源树的叶子。你喜欢?”杨阳点头。“喜欢。”白岑把叶子还给他。“送给你。”杨阳把叶子小心地放进口袋里,拍了拍,确认不会掉。然后他又跑去玩了。“白姨,米诺星那边的事,我听潇叔说了。”杨曙低声说。“你不去,行吗?”白岑看着远处的能源塔。“行。数据我盯着,有问题远程处理。李光在那边,叔叔也在。不缺我一个。”杨曙没有说话。两个人沉默地坐着。阳光从头顶滑到西边,影子从短变长。杨阳在院子里跑来跑去,追一只蝴蝶。蝴蝶飞到曙光林里去了,他站在林子边上,犹豫了一下,没敢进去。“杨阳,回来。”杨曙喊了一声。男孩跑回来,气喘吁吁的。“爷爷,林子里好多树。金色的。”杨曙给他擦了擦汗。“那是能源树。太奶奶种的。”杨阳转头看着白岑,眼睛亮亮的。“太奶奶,你种的?”白岑点头。“我种的。还有很多人在帮忙。”杨阳又问:“我能进去看看吗?”白岑站起来。“走。我带你去。”她牵着杨阳的手,走进曙光林。杨曙跟在后面。林子里的路是土路的,两边长满了草。能源树的树冠遮天蔽日,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画出斑斑驳驳的光影。杨阳仰着头,看着那些金灿灿的叶子。“好高啊。”白岑指着那棵最高的树。“那棵最大。是你曾爷爷种的。”,!杨阳问:“曾爷爷是谁?”杨曙在后面说:“我爷爷。你爷爷的爷爷。”杨阳想了想。“那他是太爷爷?”杨曙笑了。“对。太爷爷。”白岑牵着杨阳走到那棵最高的树下。她伸手摸着树干,杨阳也伸出小手,摸着树皮。树皮糙糙的,男孩的手嫩,摸了一下就缩回去了。“扎手。”他说。白岑笑了。“它老了。皮就糙了。”杨阳又伸手摸了摸,这次没有缩回去。“太奶奶,它能活多久?”白岑想了想。“很久。比你活得久。”杨阳仰头看着树冠,很久没有动。白岑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七岁的孩子,能想什么呢?但他在看树,树也在看他。能源树的叶子在风里摇,沙沙响。白岑牵着杨阳走出曙光林,回到院子里。她把晾衣绳上的被子收下来,叠好,抱在怀里。“杨曙,留下吃饭。”杨曙点头。“好。”白岑走进厨房,开始做晚饭。杨阳跟着她进了厨房,站在旁边看。她切菜的时候,他踮着脚看。她炒菜的时候,他往锅里看。白岑给他拿了一个小板凳,让他站在上面。“太奶奶,你做饭好香。”白岑笑了。“你爷爷说你数学不好。语文也不好。那你会什么?”杨阳想了想。“会玩。”白岑笑出了声。她把菜盛出来,端到桌上。杨曙帮忙摆碗筷。三个人在餐桌前坐下来。白岑坐在主位,杨曙坐在对面,杨阳坐在他旁边。“杨阳,多吃。”白岑给他夹了一块肉。杨阳咬了一口,嚼了嚼。“太奶奶,肉有点硬。”白岑也尝了一块。确实有点硬。她炖的时间不够。“下次炖久一点。”她说。杨阳把那块肉吃完了,没有剩下。白岑又给他夹了一块。这次他嚼了很久,咽下去了。他吃了半碗饭,喝了一碗汤,然后放下筷子。“饱了。”他说。白岑看着他的碗,还剩小半碗。“再吃两口。”杨阳摇头。“真的饱了。”白岑没有勉强。她想起母亲以前也是这样,给她夹菜,说“再吃两口”。她总是再吃两口。杨阳不吃了,她也不逼他。吃完饭,杨曙帮白岑收拾碗筷。杨阳在客厅里玩,拿着白岑放在茶几上的那片金叶子,翻来覆去地看。潇优从外面进来,看到杨阳,停下脚步。“这是谁?”白岑说:“杨曙的孙子。杨阳。”潇优低头看着男孩。杨阳仰头看着他,眼睛瞪得大大的。“你是机器人吗?”潇优说:“不是。我是人,但身体是机械的。”杨阳伸手摸了摸潇优的手臂。金属的,凉的。他缩回手,又摸了摸。“凉的。”潇优没有说话。杨阳又摸了一下。“你冷吗?”潇优说:“不冷。我的身体不会冷。”杨阳想了想。“那你会热吗?”“也不会。”杨阳歪着头,看着他。“那你是什么感觉?”潇优沉默了一会儿。“没有感觉。”杨阳不太懂,但没有再问。他拿着金叶子,跑到院子里去了。白岑洗完碗,走出厨房,站在门口看着他。杨阳蹲在晾衣绳下面,把金叶子举起来,对着夕阳看。叶子在光里发着金光,他的脸也被映成了金色。白岑靠在门框上,看着那个男孩。他蹲在那里,小小的,像一棵刚种下去的小树苗。她想起杨曙小时候也是这样,蹲在地上看虫子,一看就是半天。杨志那时候还活着,王晓芸还在菜地里忙活。都过去了。“白姨,我走了。”杨曙站在她身后。白岑转过身。“下次再来。”杨曙点头。“好。”他走到院子里,牵着杨阳的手。“跟太奶奶说再见。”杨阳回头,朝白岑挥了挥手。“太奶奶再见。”白岑也挥了挥手。“再见。”杨曙牵着杨阳走出院子,沿着主路慢慢走。杨阳回头看了好几次,每次都挥手。白岑也挥手。直到他们的身影消失在曙光林的小路上。她站在门口,很久没有动。潇优走过来。“他们走了。”白岑点头。“走了。”她转身走进连体楼,走进母亲的房间,把那床被子放回床上。叠得整整齐齐,和以前一样。她站在床边,看着那床被子。“妈,杨曙的孙子来了。叫杨阳。七岁。会玩。”她轻声说。没有人回答。她转身走出房间,关上门。走到客厅,在藤椅上坐下来。窗外天已经黑了,曙光林的金光在夜色里发着淡淡的光。能源塔的蓝光一闪一闪。她想起杨阳说的一句话。“太奶奶,你一个人住吗?”她回答:“不是一个人。有树陪着。”杨阳说:“树不会说话。”她说:“树会说话。你听不到而已。”杨阳闭上眼,听了一会儿,然后睁开眼。“听不到。”白岑笑了。“长大就能听到了。”杨阳没有回答。他现在还听不到。但也许有一天,他会听到。也许不会。但树会在那里,一直站着,等他长大。等他变老。等他也带他的孙子来看树。白岑靠在藤椅上,闭着眼。窗外的风吹过来,树叶沙沙响。她听着那个声音,觉得树在说话。也许是在说杨阳的事。也许是在说别的事。她分不清。但她觉得,分不清也没关系。:()开局末世,金手指竟是外星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