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平安抱在怀里,站在屋中央。外面突然有了动静。不是那些村民的喧闹,不是锣鼓鞭炮,是另一种声音——脚步声,一个人的脚步声,从远处走来,越来越近。我抬起头,看向门口。门被推开了。阳光从外面涌进来,刺得我眯起眼睛。在那片光里,有一个人影,站在门口。那个人走进来。逆着光,看不清脸。但那个身形,那个走路的姿势,那种说不清的气质——我愣住了。“好久不见,巫祝。”那个声音,变了。不再是记忆里的稚嫩,而是低沉、沉稳,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沧桑。光退去,他的脸清晰起来。花景年。那个当年男孩。他长大了。比我记忆里高了很多,也壮了很多。肩膀宽了,脸棱角分明了,眼神也变了——不再是那种懵懂的、好奇的眼神,而是深沉的、什么都懂的眼神。他穿着深色的衣服,黑色的,像夜一样黑。头发剪短了,干净利落。站在那里,整个人像一柄没有出鞘的刀。我看着他,说不出话。他走进来,走到我面前,低头看着怀里的平安。看了很久。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我。“你要救她。”我点点头。“你知道方法?”他看着我。“你知道换魂。”我愣了一下。“你知道?”“我一直知道。”他说,“我什么都知道。”我看着他。那张年轻的脸上,有一种我读不懂的东西。不是恨,不是怨,不是任何一种我能叫出名字的情绪。是一种很深的、很安静的什么。“花景年,”我开口,“你……”“我一直在等你回来。”他打断我,“从那天你离开村子,你报复完我们的村子。”“等我?”“我知道你会回来。”他说,“总有一天,你会需要我。”我不懂。但他没解释。只是看着平安,又看看我。“开始吧。”“什么?”“你不是要救她吗?”他说,“我知道方法。我帮你。”我看着他。“为什么?”他没回答。过了一会儿,他说:“因为我欠你的。”“欠我什么?”“欠你一条命。”他说,“当年如果不是你,我已经死在村里了,再说你一个人换魂真的很危险,失败的概率很高。”“是你自己活下来的。”我说。“我知道的是你用的手段,我应该要感谢你,让我们一家子活下来。”我沉默了。他看着我。“巫祝,你真的想好了吗?”“想好了。”“不后悔?”“不后悔。”“你明明可以活的。”他说,“如果你什么都不做,你还能活几天。换魂之后,你可能会死。可能会和她一起死。可能会……变成别的什么。”“我知道。”“那你还做?”我看着怀里的平安。她睡着,呼吸轻轻的,嘴角有一点笑。穿着那件大红嫁衣,像个睡着的娃娃。“太累了。”我说。他没说话。“我累了。”我说,“跑了几年,累了。躲了几年,累了。撑了几年,累了。”我抬起头,看着他。“我想歇一歇。”他看着我。那双眼睛,很深,很黑。里面有东西在动,是同情?是理解?还是别的什么?“你和平安都死的可能性真的很大,”“我们本来都要死了。”我说,“只能赌这一把。”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点点头。“好。”我从身后拿出一个东西。一个小盒子。木头的,乌黑的,上面刻着我看不懂的花纹。我打开盒子。里面是一只蜘蛛。不是普通的蜘蛛。它很小,比指甲盖还小。但它长得……很奇怪。不是白色的,是金色的。浑身金灿灿的,像金子做的。八条腿细细的,在盒子里慢慢爬着。它的眼睛是红的,两点血红,在金色的身体上格外醒目。我看着它,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这是什么?”“换魂蛛。”我说,“很罕见。一百年也未必能遇到一只。”“它有什么用?”“它能让你进入换魂的状态。”我说,“吃了它,我的魂就能离开身体,而且能让我身体恢复很多。但这个过程很痛苦,非常痛苦。很多人在这一步就死了。”“没想到这种东西竟然真的存在。”我看着那只金色的蜘蛛。它也在看我。那两点血红,直直地盯着我,像在等我。“开始吧。”我伸出手,从盒子里捏起那只蜘蛛。它在我指尖挣扎了一下,细细的腿乱动。然后我张开嘴,把它放进嘴里。它还在动。在我舌头上爬,细细的腿划过口腔内壁,痒得我想吐。但我忍着,闭上嘴,用力一咽。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它滑下去了。顺着食道,往下滑。我能感觉到它。真的能。它在往下爬,一点一点,爬过喉咙,爬进食道,爬进胃里。然后——疼。那种疼,不是普通的疼。是从里往外钻的疼,是从每一个细胞里迸发出来的疼。像有一万根针在扎我,像有一万把刀在割我,像有一万只蚂蚁在咬我。我整个人缩成一团,平安从我怀里滑下去。我想喊,喊不出来。想动,动不了。只有疼,疼得我眼前发黑,疼得我耳朵里嗡嗡响,疼得我以为自己要死了。然后我听见花景年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忍住。别动。”他在我身边蹲下来,拿出绳子。麻绳,很粗。他把我从平安身边拖开一点,开始绑我。从肩膀绑到腰,从腰绑到腿,一圈一圈,勒得紧紧的。“这是为了防止你自残。”他说,“很多人疼起来会咬舌头,会抓自己的脸,会撞墙。你不能那样。”我听见他的声音,但听不太清。疼已经占据了一切。我的身体在抖,在抽,在痉挛。绳子勒得再紧也没用,我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拼命扭动。然后我感觉脸上有什么东西流下来。热的。从我眼睛、鼻子、耳朵、嘴里往外流。血。我的每一个毛孔都在流血。我看不见,但能感觉到。那些血从皮肤下面渗出来,流得到处都是。衣服湿了,地上湿了,空气里全是血腥味。但疼还在。不,疼更厉害了。那些血往外流的时候,好像有什么东西也跟着往外流。是我的魂?是我的命?还是别的什么?我不知道。我只知道疼。疼得我想死,想立刻死,想不管不顾地结束这一切。但我不能。平安还在。我不能死。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一刻钟,也许是一小时,也许是一整天。我已经没有时间概念了。然后,忽然之间,疼消失了。不是慢慢消失,是忽然消失。像有人按了开关,啪的一声,全没了。我愣住了。躺在地上,浑身是血,被绳子绑着,但一点都不疼了。反而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舒畅。不是那种普通的舒服,是从里到外的舒畅。像有一道暖流在身体里流动,流过的地方,所有的不适都消失了。那些累,那些疼,那些伤,全都没了。我感觉到我的心跳。咚,咚,咚。很有力。比以前任何时候都有力。像一头困了太久的野兽,终于醒过来。我感觉到我的呼吸。呼,吸,呼,吸。深长,平稳,顺畅。像山里的风,自由地进出。我感觉到我的身体。每一寸皮肤,每一块肌肉,每一根骨头。它们都在,都好好的。那些伤口,那些疤痕,那些烂掉的地方——全好了。我躺在那儿,看着天花板。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身上。那些血还没干,但我不在乎了。花景年走过来,低头看我。“你可真能忍。”他说,“这种撕心裂肺的疼,没几个人撑得住。”我看着他。他的脸上有一种表情。是佩服?是惊讶?还是别的什么?“没想到你真能活下来。”他说。我张了张嘴,想说话。但嗓子干得厉害,发不出声。他端了一碗水过来,扶起我的头,喂我喝。水是凉的,甜的。我喝了几口,嗓子润过来了。“开始换魂吧。”我说。他看着我。“你确定?你刚挺过一关,可以歇一会儿。”“不歇。”我说,“平安等不了。”他沉默了一下,然后点点头。“好。”他解开我身上的绳子。我站起来。腿有点软,但能站住。身上的血还在往下滴,但我不在乎了。走到平安身边,把她抱起来。她还在睡着。呼吸轻轻的,嘴角还有那点笑。我低头,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平安,姐姐马上来陪你。”花景年已经把棺材准备好了。五口棺材,最大的一口放在屋子中央。盖子打开着,里面铺着些干草——不知道什么时候铺的,可能是花景年弄的。我把平安放进去。她躺在里面,穿着大红嫁衣,双手交叠在胸前,像个真的新娘子。然后我躺进去,躺在她旁边。棺材不大,两个人躺着有点挤。但正好,我们能挨在一起。我侧过身,面对着她,伸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凉凉的,软软的。我闭上眼睛。“开始吧。”我说。花景年站在棺材旁边,低头看着我们。他从怀里拿出一样东西。一把刀。很旧,刀刃上有锈。但他拿着,像拿着什么神圣的东西。他开始念。古老,低沉,一个一个音节从他嘴里吐出来,像石头落进深潭。,!“嗡——嘛——呢——叭——咪——吽——”不是,不是这个。是另一种。“阿——伽——啰——陀——摩——诃——伽——啰——耶——”他一边念,一边用那把刀在棺材上划。不是乱划。是有规律的,一笔一划,像在写字。刀划过木头,发出沙沙的声音。那些划痕很深,很深,像要刻进棺材里去。念了一段,他开始唱。他唱:“魂归来兮——莫彷徨——归去来兮——旧皮囊——白骨生肉兮——肉生血——血生魂魄兮——换新妆——”我听着那个调子,整个人开始发飘。不是那种晕晕的飘,是那种——好像身体变轻了,好像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飞出去的那种飘。我睁开眼,看着棺材上面的世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空气里形成一道一道的光柱。灰尘在光柱里飞舞,慢慢地,轻轻地。花景年还在唱。他的声音忽远忽近,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就在耳边。“魂归来兮——莫回头——归去来兮——旧山丘——山中千年兮——如一梦——梦醒时分兮——换春秋——”我感觉身体更轻了。好像有什么东西正在离开我。不是疼,不是难受,就是——慢慢地飘起来。我低头看。我看见自己还躺在棺材里,握着平安的手。我的脸,白的,闭着眼睛,像睡着了一样。我又看见旁边的人。是平安。她还睡着,嘴角有笑。然后我看见花景年。他站在棺材旁边,一边唱一边往我们身上撒东西。他唱:“魂离体兮——魄离形——三魂七魄兮——各西东——西边有路兮——东边有门——门里门外兮——换死生——”我感觉自己飘得更高了。飘到棺材上方,飘到花景年头顶,飘到屋顶下面。我看着下面的一切——棺材,平安,我自己,花景年,都变小了。然后花景年忽然抬头。他看着我的方向。那双眼睛,黑的,深的,直直地看着我——看着我这个飘在半空的魂。“巫祝。”他叫我。我想应,但应不出声。“听我说。”他说,“接下来你要做一件事。”我看着他。“你要进到平安的身体里去。”他说,“但不是硬进。你要找到她,找到她的魂,然后和她在一起。”“怎么找?”我不知道我有没有说出声,但他好像听见了。“跟着光。”他说,“她身上有光。你顺着那个光去找她。”光?我低头看。棺材里,平安躺着。但我看见她身上有光。很淡,很弱,像一点快要熄灭的烛火。在她胸口的位置,一闪一闪的。那就是她的魂吗?我朝那个光飘过去。飘进棺材,飘到平安身边。那个光就在眼前,小小的,忽明忽暗,像在等我。我伸出手——用我这没有形体的手——去触碰那个光。碰到的一瞬间,我眼前一黑。然后我看见了别的东西。那是一条路。很长,很黑,两边什么都没有。只有路,一直往前延伸,看不见尽头。我站在路上。不,不是站。是飘。我没有脚,但我在移动,顺着这条路往前飘。路上有声音。是平安的声音。:()濒死预言:我靠诅咒成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