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疼。”她说,“浑身都疼。”我心里一紧。“哪里疼?”“不知道。”她皱着眉,“到处都疼。像……像有什么东西在爬。”那些虫卵。孵化了。我抱住她。“姐姐带你去看医生。”她摇头。“不去医院。”她说,“医院没用。”我愣住了。她抬起头,看着我。“姐姐,”她说,“我知道我要死了。”我说不出话。“那天晚上,”她说,“你跟我说话的时候,我就知道。”她顿了顿,“我醒不过来,是因为我不想醒。醒过来……太疼了。”我的眼泪又流下来。“那你怎么又醒了?”她看着我。“因为姐姐在画画。”她说,“我感觉到了。姐姐在画我。画了好多好多的我。我想看看。”我把她抱紧。“平安……”“姐姐,”她说,“你画的那些,好看吗?”“好看。”我说,“特别好看。”“我想看。”我松开她,牵着她走到画架前面。她站在那儿,看着那些画。一张一张,慢慢看过去。第一张,苏青姐。“苏青姐好亮。”她说,“像真的站在太阳底下。”第二张,默然哥。“默然哥没抽烟。”她说,“他看见我就不抽。”第三张,九思。“九思哥哥瘦了。”她说,“他好了吗?”“好了。”我说。她点点头,继续看。第四张,她自己的。那张画上有三个她。“姐姐把我画得好好看。”她说。“你本来就好看。”她笑了。那种很浅的笑,但真的在笑。最后一张,合照。她站在那儿,看着画里那些人,看了很久。“姐姐,”她说,“我们都在这儿。”“嗯。”“都活着。”我喉咙堵住了。“嗯。”她转过头,看着我。“姐姐,我好高兴。”我抱住她。她在我怀里,轻轻的,凉凉的,但还在。“平安,”我说,“姐姐带你出去玩好不好?”她抬起头。“去哪儿?”“去哪儿都行。”我说,“去你想去的地方。吃你想吃的东西。看你想看的风景。”她想了想。“好。”她说。“然后,”我顿了顿,“我们回一个村子好不好?”她愣了一下。“回村子?”“嗯。”“哪个村子?”我看着她。“那个村子。”我说,“蛛村。”她看着我,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是害怕?是疑惑?还是别的什么?“为什么要回去?”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为什么要回去?因为平安要死了。因为我也要死了。因为村长说,喝了白汤的人,魂就交给蛛神了。因为可能是那虚无缥缈的希望。也许什么都没有。也许就是一了百了。也许……也许真的像那个陌生人说的,死亡是另外一种重逢。我爹娘在那儿。那些死在村子里的人在那儿。蛛神在那儿。我不知道回去能做什么。不知道能不能救平安。不知道能不能救自己。但我知道,我有一点绝望。我活不了多久了。平安马上也要死了。我不知道当初为什么要逃出村子。现在又要如此可笑地回去。像一只困在笼子里的老鼠,跑了一圈,又回到原点。但如果不回去呢?就在这儿等着?等着平安死,等着自己死?等着那些虫子从我们身体里爬出来,把我们吃干净?我做不到。平安看着我,等着我回答。“姐姐也不知道。”我说,“但姐姐想去试试。”“试什么?”“试试能不能救你。”她沉默了一会儿。“姐姐,”她说,“你不用救我。”“什么?”“我知道救不了了。”她说,“那些东西在我脑子里,在我身上。我能感觉到它们。它们已经在动了。”她看着我。“姐姐,你不用救我。你陪我就好了。”我看着她。那张脸,十八岁,还那么小。眼睛里没有害怕,只有一种奇怪的平静。像早就接受了这一切。“平安。”“嗯。”“姐姐想试试。”我说,“不是为了救你,是为了……为了陪着你。”她没说话。“姐姐不知道回去会怎么样。”我说,“但姐姐想和你一起。不管去哪儿,都一起。”她看着我。看了很久。然后她点点头。“好。”我笑了。那种一边哭一边笑的笑。“那姐姐带你出去玩。”我说,“玩够了,我们再回去。”“好。”平安靠在沙发上,看着我把那些画从画室里搬出来。,!一幅一幅,摆在客厅里,靠墙放着。苏青姐的,默然哥的,九思的,平安的,还有那张合照。摆好之后,我退后几步,看着它们。五幅画,五个人,五种颜色。红的黄的蓝的绿的,挤满了整个客厅。那些颜色在灯光下亮得刺眼,和我以前那些黑乎乎的画完全不一样。平安在后面轻轻说:“姐姐,好看。”我点点头。“是好看。”看了一会儿,我去找信纸。抽屉里有几沓信纸,是平安以前买的,说是要给我写信,结果一张都没写。白色的,带着淡淡的格子,边上印着几朵小花。我抽了三张,铺在桌上。拿起笔,却不知道该怎么开头。写什么呢?谢谢你们?对不起?再见?好像都不够。想了很久,我开始落笔。第一封,给苏青姐。苏青姐: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应该已经走了。别找我们。找不到的。有些话想跟你说,一直没找到机会。现在写下来,希望你能看到。谢谢你。这句话我想说很久了。从你带我那个地方的时候就想说。从你一次次帮我的时候就想说。从你抱着我说“没事的”的时候就想说。但你总是不让我说。你说,说那些干什么,肉麻。所以我不说。现在写在信里,你总没法拦着我了吧。苏青姐,你是我见过最好的人。真的。不是那种嘴上说说的好,是那种实实在在的好。你不说漂亮话,不做表面功夫,但你每次都在。我出事的时候你在,平安出事的时候你在,我快撑不住的时候你也在。你骂我,你凶我,你嫌我不吃饭不喝水不睡觉。但你的骂里全是担心,你的凶里全是心疼。我都知道。平安也喜欢你。她跟我说过,苏青姐虽然嗓门大,但人特别好。她说你给她买好吃的,带她出去玩,陪她说话。她说她长大了要像你一样,当警察,帮人。她可能没机会长大了。但我替她谢谢你。谢谢你让她有过这些念想。苏青姐,我认识你很高兴。真的。特别高兴。以前我不知道什么叫朋友。我以为朋友就是一起吃饭一起说话的人。后来我知道了,朋友是那种你出了事会第一个跑来的人,是你撑不住会扶着你的人,是你不说她也懂的人。你是这样的人。所以谢谢你。还有一件事要跟你说。画室里那些画,是给你们画的。那张合照,我想了很久才画完。画的不好,但每一笔都是真的。你留着,想我的时。你的那张,我觉得画得最像。那个笑,就是你每次看见我时候的笑。虽然你总是不承认。对了,我把画室打扫干净了。你以后要是想过来坐坐,随时都可以。钥匙我放在门口的信箱里,你知道那个地方。别找我。真的。照顾好自己。少熬夜,少生气,少吃那些不健康的东西。你总说我,自己也该注意。还有,替我跟局里的人说一声,谢谢他们这些年的帮忙。苏青姐,谢谢你。认识你,真好。阿祝写完第一封,我放下笔,看着那些字。字不好看,歪歪扭扭的。手一直在抖,好多地方写得像蚯蚓爬。但意思到了。我折好信纸,放在一边。拿起第二张纸。第二封,给默然哥。默然哥: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应该已经走了。别找我们。有些话想跟你说。一直没机会,也不知道怎么说。现在写下来吧。谢谢你。这句话我欠你很久了。从你第一次帮我开始,一直欠到现在。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要帮我。但我知道,没有你,我早就死了。在那个村子里就死了,在路上就死了,在那些过不去的坎上就死了。你以前话很多,但不知道什么时候都变了,现在你话少,但做的多。每次我出事,你都是第一个到的。每次我需要什么,你都不声不响地准备好。你从来不问我为什么,不问我怎么办,只是在那儿。像一堵墙,挡着那些冲过来的东西。我有时候想,你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帮我?但你不想说的事,谁也问不出来。所以我不问。我只想说,谢谢你。平安也喜欢你。她怕你,但又不怕你。她跟我说,默然哥虽然不爱说话,但眼睛里有东西。我问她什么东西,她说不上来。后来我想,大概是“在”的那种东西。你是那种让人安心的人。有你在,好像什么事都没那么可怕了。画室里有你的一幅画。我不知道画得像不像,但我尽力了。画的是你靠在车边,没抽烟,就那么看着。那是你每次看见平安时的样子。你不说,但你在意。还有,我把画室打扫干净了。钥匙放在门口的信箱里。你以后想过来坐坐,随时都可以。,!别找我。真的。照顾好自己。少抽烟,少熬夜,少一个人扛那些事。你帮了那么多人,也该让人帮帮你。认识你,我很高兴。阿祝第二封写完,我的手抖得更厉害了。放下笔,揉揉手腕,拿起第三张纸。第三封,给九思。九思: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应该已经走了。别找我们。有些话想跟你说。写下来吧。谢谢你。这句话好像一直在说,但一直没说完。谢谢你在我最乱的时候出现,谢谢你在医院里陪我,谢谢你跟着我进山,谢谢你在那些吓人的事情面前没跑。你是医生,本该见惯生死。但你不一样。你看见死人会难过,看见活人会笑。你明明自己都瘦成那样了,还惦记着平安吃没吃饭。平安:()濒死预言:我靠诅咒成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