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水城矗立在辽河与苍茫雪原的交界处,城墙是用北地特有的黑岩垒成,高逾五丈,墙面在常年风雪侵蚀下呈现出铁锈般的暗红色,远远望去,像一头伏在雪地里的受伤巨兽。
虞九娘掀起马车窗帘,低声道:“主子,那就是黑水城。广宁王这二十年,把这里经营得铁桶一般——城防是石开山布置的,三步一岗五步一哨,连只野雀飞过都要查清公母。城内的‘听风阁’是花想容的地盘,她手下有一百二十个耳目,遍布茶楼酒肆、妓院赌坊。”
李墨顺着她的手指望去。
时近黄昏,城头已亮起火把,在暮色中连成一条蜿蜒的火龙。
城门处排着长长的入城队伍,守城兵卒挨个盘查,连运柴的板车都要掀开草帘细看。
“规矩倒严。”他放下车帘。
“王爷疑心重。”虞九娘苦笑,“这些年,死在内讧里的‘自己人’,比死在外敌手里的还多。上个月,地煞里排行第十一的‘毒蝎’就因为多说了一句‘王爷近来脾气见长’,被吊在城楼上活活冻成冰雕。”
马车随着队伍缓缓前行。轮到他们时,守城校尉上前拦车:“车里什么人?路引拿出来!”
虞九娘掀开车帘,露出半张脸,指尖夹着一块玄铁令牌,令牌上刻着一个狰狞的狼头:“瞎了你的狗眼?”
校尉脸色大变,扑通跪倒:“属下该死!不知是夫人回城!”
“开门。”
“是是是!”
城门轰然洞开,马车长驱直入。
街道两侧的百姓纷纷避让,低头不敢直视——在黑水城,这辆绛紫帷幔的马车,意味着虞九娘,意味着广宁王最宠爱的女人,意味着生杀予夺的权力。
马车最终停在一座府邸前。
府门是整块黑铁铸造,门上浮雕着踏火麒麟,门环是两个拳头大小的鎏金兽首。
门楣上无匾无字,只有一枚巴掌大的暗红印记——那是广宁王的私印,形如滴血弯刀。
“王府分内外三进。”虞九娘引李墨下车,声音压得极低,“外院是议事厅、校场、库房;中院住着天罡地煞和核心幕僚;内院是王爷起居之所,除了我和两个贴身丫鬟,旁人不得擅入。”
她顿了顿:“石开山和花想容此刻应该都在中院。石开山每日戌时要巡查全府,花想容这个时辰……多半在听风阁整理情报。”
李墨点头:“先去见广宁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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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院的书房,比外头看起来还要森严。
十二根合抱粗的乌木柱子撑起高阔的穹顶,柱身刻满密密麻麻的篆文,仔细看,是兵法战策和武道心得。
四壁没有窗,只靠三十六盏长明灯照明,灯油里掺了龙涎香,气味浓郁得让人头晕。
书案后坐着一个人。
他看起来五十许,面容清癯,眉目疏朗,穿着一身半旧的鸦青常服,手里握着一卷《尉缭子》,正看得入神。
若不是在这黑水城的王府深处,任谁见了都会以为这是个寻常的读书人。
但李墨一踏进书房,便感觉到一股无形的压力。
那不是杀气,也不是威势,而是一种更深沉的东西——像深海,表面平静,底下却暗流汹涌,随时可能掀起滔天巨浪。
广宁王赵元骁放下书卷,抬眼看来。
他的眼睛很特别。瞳仁颜色极深,近乎纯黑,看人时目光温润平和,却让人脊背发凉。
“九娘回来了。”他的声音也温和,带着些许北地口音的沙哑,“这位是?”
虞九娘躬身:“王爷,这位是江南来的墨先生,妾身在江宁遇见的奇人。墨先生精通商道,愿为王爷筹措军费,这才冒昧引荐。”
“哦?”赵元骁看向李墨,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江南离此千里之遥,先生不辞辛苦而来,本王倒要听听,有何高见?”
李墨拱手:“不敢称高见。只是听说王爷大事在即,需钱粮无数。在下不才,手中恰好有条路子——波斯商队六月将抵泉州,运来的琉璃、香料、宝石,皆是暴利之物。若王爷信得过,四十万两白银,七月必至。”
“四十万两……”赵元骁指尖轻叩桌面,“好大的口气。先生可知,朝廷去年一整年的盐税,也不过八十万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