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廿三,小寒。
靖南王府私岛“文星亭”静卧于皑皑白雪之中。
千山负雪,万径踪灭,湖面冰封如镜,倒映着铅灰色的苍穹。
偶有寒鸦掠过枯枝,惊落簌簌雪粉,在寂寥天地间划出转瞬即逝的墨痕。
李墨独坐亭中,一袭玄色狐裘,面前红泥小炉煨着自酿的“醉折梅”。
酒香混着炭火气,在亭内氤氲开一小团昏黄的暖意。
他伸出手,一片雪花飘入亭中,恰好落在掌心。
冰凉,转瞬即逝。
来此方世界,竟已快一年了。
心中那根始终绷着的弦,在这万籁俱寂的雪天里,忽然松动了。
另一个世界的冬天,也该是这样的吧?
母亲的老寒腿,不知有没有犯疼;父亲总嫌暖气太干,要在屋里摆两盆水仙……
喉间有些发哽。
他望着亭外苍茫,那首刻在骨子里的诗,就这么自然而然地自唇边溢出,声音轻得像叹息:
“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
亭外风雪似乎都为之一静。
顿了顿,后续两句缓缓落下,带着某种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怅惘:
“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
最后一个“雪”字余音未散——
“妙!妙极!”
一声苍劲激动的赞叹陡然响起,惊破了亭周的寂静。
李墨抬眼望去。
不远处的石径上,数人踏雪而来。
为首的是世子赵恒,他身侧落后半步,走着两位女子。
年长的那位约莫三十五六,身着杏黄蹙金宫装,外罩一领华贵无匹的雪狐裘披风,风毛出得极好,衬得她面容如玉。
云鬓绾得一丝不苟,正中插一支九凤衔珠赤金步摇,凤口垂下的东珠随着步伐微微摇曳。
她眉眼疏淡,眸光沉静似深潭,顾盼间自带久居上位的雍容与不易亲近的威仪。
她身侧挨着个十二三岁的小姑娘,裹在粉缎银鼠斗篷里,梳着俏皮的双丫髻,小脸冻得绯红,一双琉璃似的眸子正亮晶晶地打量亭中和李墨。
方才出声的,是随行的一位老臣。
须发皆白,身穿深青色鹭鸶补子官袍,此刻激动得胡须微颤,目光灼灼地钉在李墨身上:“这二十字……写尽天地孤绝、寒江寂寥!字字如凿,意境超然!老朽痴迷诗道数十载,未曾听闻如此绝句!敢问公子,此诗是何人佳作?”
李墨已起身,拱手一礼,神色恢复惯常的平静:“信口偶得,让老先生见笑了。”
“偶得?”老臣连连摇头,险些将胡子捻断,“绝无可能!此诗格律严谨如天成,意境孤高近道,非胸有丘壑、历经沧桑者不能为!公子莫要诓骗老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