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辙走了。
从木渎镇到苏州城,从苏州城坐船渡长江。从江北驿道换马,一路向北。
沿途驿站换了六匹马。马背上颠了五天,骨头架子都快颠散了。
大年初十傍晚,苏辙骑着驿马进了京城崇文门。
崇文门的守城兵丁验了圣旨,跪了一地。
苏辙看着暮色中黑压压的城墙,城门洞子里风吹得呜呜响。
二十年前从这里被革去功名赶出京城,二十年后从这道门正大光明走进来。
同样的城门,同样的人,心境天差地别。
吏部的人已经在驿馆等着了,递上官服,从五品的青色官袍,补子是白鹇,帽子上镶了颗铜珠。
苏辙穿上官袍。袖子有点长,官靴有点紧。站在铜镜前看了一眼,觉得镜子里的人陌生得很。
那个穿着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的私塾先生,被这身官袍裹得严严实实,只剩下一双眼睛还是原来的样子。眼睛里有火苗,跟二十年前殿试时一模一样。
第二天一早,乾清宫偏殿。
刘策在偏殿里召见苏辙。不是正式的朝会,是私下的见面。殿里只有君臣二人,连王振都在殿外守着。
苏辙跪下行礼。
刘策抬手让他起来。十五岁登基到现在,阅人无数,但看着面前这个四十五岁的青袍官员,还是多看了两眼。
身材瘦小。肩膀不宽,站在殿里像个走错了门的账房先生。
但那双眼睛不像账房,像条蛰伏了二十年的老龙。
“苏辙,朕没见过你,二十年前殿试,朕才三岁。但你那篇殿试文章,朕在档案库里翻出来读过。”
苏辙抬起头。
“陛下读过?”
“读过,三千字,最后一个‘也’字收笔极重,把纸都戳破了。朕让人把原件调出来看过,纸背果然有个洞。”
苏辙心里一颤。
二十年前殿试交卷时手抖了一下,笔尖戳穿了纸面,宣纸背面留了个针尖大的墨点。这个细节除了自己和判卷的考官,没人知道。
但面前这个二十二岁的年轻天子,在档案库里翻出了原件,还注意到纸背上那个墨点。
“臣斗胆问一句,陛下觉得那篇文章如何?”
“写得好,好就好在最后那一段。”
刘策的声音在偏殿里回荡。
“‘故君之权,非天所授,乃民所赋也。’这句话要是放在现在,朕不但不革你的功名,还会给你升官。”
“陛下,现在不是二十年前了。”
“对。现在不是二十年前了,所以朕才叫你来。”
刘策从龙案后面站起来,走到苏辙面前。
年轻天子的个头比苏辙高出半个头,低头看着他,语气不像是皇帝对臣子说话,倒像是一个晚辈向前辈请教。
“苏辙。朕今天不跟你绕弯子,叫你进京,是要借你的嘴替朕说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