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黑之前,全员赶赴潭边驻守。但凡它翻身震开新的门缝裂隙、掉落新的异物,必须当场处置,绝不能任由东西顺着潭水流淌扩散,滋生后患。”
天色暗得格外仓促,比往日黄昏黑得更快。傍晚时分,漫天云层再度沉沉压落下来,这一次的云幕比昨日更加厚重、也更加低垂,密不透风的天幕彻底遮住了落日余晖,连天边最后一缕狭长的橘红光隙都被彻底吞没,整片天地迅速沉进昏暗之中。
吴道带着崔三藤与树里人穿行在林间小道,快步赶至黑水潭边。抬眼望去,此刻的潭面景象,早已和清晨他所见的模样截然不同,处处透着诡异的异变。潭水大幅上涨,水位几乎抬至与潭沿齐平,随时都有漫溢的趋势。原本幽深墨蓝的潭水,此刻彻底变了色调,化作一片暗沉的灰蓝铅色,仿佛有人将细碎的铅粉尽数撒进浓黑墨水中,反复搅匀,沉凝出一片压抑浑浊的水光。
水下伫立的侯老头虚影,早已偏离了平日里固定的位置。他整具虚影向上浮升了一大截,身上白衬衣的领口距离水面已不足两尺,大半截身子沉在浑浊的潭水里。他嘴角依旧挂着那抹亘古不变的笑意,只是这笑意的弧度微微向上扬起半寸,仿佛水底暗藏的异动被他尽数感知,无形的力量托着他的躯体,悄然上浮了数寸。
潭水正中央,一圈极其细密的涟漪正源源不断地层层向外扩散,温柔却从未停歇。这圈涟漪的源头并不在水面,而是藏在水面之下约莫三尺的位置。吴道缓缓蹲下身,将手掌探入冰凉的潭水中,温润的建木金光顺着水流层层下沉,穿透浑浊的水层,精准触碰到了这片涟漪的根源——一枚崭新的卵泡。
这枚卵泡比众人第一次所见的那枚要小上一圈,通体表层光滑通透,呈半透明的质感。卵泡的边缘裂开一道纤细无比的缝隙,缝隙正以极其缓慢的速度一点点扩大、舒展。从缝隙之中渗透流淌出来的,不再是此前见过的灰白色丝线,而是一种近乎完全透明、质感和清水别无二致的奇异物质。
可这物质看似似水,却无法和周遭的潭水相融。它的密度要比黑水潭的潭水更大,入水之后便稳稳沉在水底,如同轻薄的油质一般,贴着潭底缓慢流动,流淌的方向,正是黑水潭唯一的出水口。
“它渗出来了,不是丝线。是一种比水重的东西。”
吴道缓缓收回探在水中的手,指尖之上沾着一层薄薄的透明粘液,触感微凉滑腻。这层粘液一旦脱离水体、接触到空气,便以极快的速度凝固定型,在他的指尖覆上一层轻薄、透亮的硬壳。他抬起另一只手,轻轻将指尖的透明硬壳剥落下来,硬壳落在掌心,轻轻一碰便碎裂成细碎的粉末。那粉末的触感干涩粗糙,竟和墙体深处的骨壁碎屑一模一样。
树里人随即蹲在潭边,释放出一缕细腻的银白意念探入潭水之中,顺着水底透明物质流动的轨迹,一路追踪出去将近十丈远,才收回探查的意念。
“它在往地下河汇流。黑水潭的出水口连通着一条隐秘的地底水脉,这条水脉顺着地势往东南延伸,最终接入二道白河镇的地下水域。一旦任由这层物质顺着水脉流走,二道白河镇周边的浅层地下水,都会被彻底污染。”
另一边,崔三藤早已沿着整圈潭边快步巡查,径直走到了黑水潭的出水口位置。
出水口是一道狭窄逼仄的天然石缝,上涨的潭水涌至此处,缓缓回旋,形成一圈缓慢流转的涡流。那些从卵泡中渗出的透明物质,正顺着涡流的边缘,一点点朝着石缝深处渗透、流淌。
她抬手从腰后抽出一根骨箭,横向将箭杆死死卡在石缝入口,紧接着又抽出第二根骨箭,与第一根并排牢牢嵌在石缝口。两根坚硬的骨箭杆横竖交错,在狭窄的出水口织成了一道简易却严实的阻隔栅栏。
流淌而来的透明物质瞬间被栅栏拦截困住,尽数堆积在两根箭杆之间,薄薄地铺展开来,朝着四周蔓延成片,模样酷似油滴滴落在清水表面,凝出的一层致密油膜,死死贴在水口位置,无法继续外泄。
“能拦多久?”
吴道快步走上前,蹲在这道临时筑起的箭杆栅栏旁,凝神盯着不断堆积的透明膜体,开口问道。
崔三藤抬手取出第三根骨箭,横向稳稳卡在前两根骨箭的上方,层层叠加,在狭窄的石缝口搭出了三道错落紧密的横向栏架,彻底完善了这道临时阻隔的栅栏。
“这些骨箭内部,都浸透了青木令蕴养出的浓郁生气,”崔三藤盯着不断试探渗透的透明物质,认真解释道,“这种诡异的透明物质一旦接触到纯净的青木生气,流动的速度就会被大幅压制。三道箭栏层层阻拦,能把它的流动速度削弱到原本的十分之一左右。但这只能延缓,无法彻底封死。它会极其缓慢地从骨箭之间的细微缝隙里一点点挤渗出来,只是整个外泄的过程会被大幅拉长,给我们争取更多处置的时间。”
吴道闻言,抬手从腰间取下赤炎令,稳稳贴合在出水口石缝边缘的坚硬岩面上。赤炎令蕴含的灼热灵力缓缓释放开来,一点点烘烤着冰冷的岩壁,让原本寒凉粗糙的岩面渐渐升起温热的触感,微微发烫。
紧贴水口流动的那层透明物质,在触及这片温热区域的瞬间,整体微微向内收缩了半圈,形态十分微妙,就像一块即将贴近高温热铁的蜡片,在彻底融化之前,本能地先蜷缩收敛起来。
“用赤炎令沿着石缝内壁完整走一圈,把整片岩壁彻底烤热,让这种物质无法附着停留。”吴道出声说道,“它只能在低温的深水层稳定流动、存续,周遭温度一旦升高,它的形态就会溃散瓦解。”
话音落下,他手持赤炎令,掌心贴着石壁,沿着曲折的石缝内壁缓慢平稳地推移了整整一圈。令牌行经之处,岩壁的温度持续攀升,积攒起充沛的热力。
原本顺着石壁缝隙不断渗透的透明物质,在持续的高温炙烤下,快速升腾汽化,化作无数细密到几乎看不清的白色薄雾,缓缓浮出水面,飘散在微凉的夜色里,转瞬就被拂面的夜风彻底吹散、消散无踪。
石壁传导的热力也让石缝内的流水温度小幅上升了几度,原本混杂在水中的透明物质肉眼可见地变淡、稀疏,整体浓度明显下降。
就在这时,沉寂许久的潭底,侯老头的虚影忽然有了细微的动静。
一直静静伫立在深水之中、纹丝不动的白色衬衣身影,躯体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不易察觉的偏转。他原本端正朝向潭面正中心的身形,缓缓转动,最终对准了黑水潭出水口的方向。这个细微的动作,像是他在暗中确认,那股外泄的透明物质是否已经被众人成功拦截阻断。
完成偏转之后,他的身形并没有转回原本的位置,就这么稳稳定格在了全新的角度上。他是在用这种无声的方式给吴道几人指明方向,此刻他面朝的方位,恰好就是透明物质原本顺着水脉流淌、最终要抵达的二道白河镇地底。
“他在提醒我们,这东西的最终去向,就是二道白河镇的地下水域。”
吴道凝神望着潭底定格的虚影,借着昏暗的夜色清晰捕捉到了那抹不变的笑意。随着身形的偏转,他嘴角那丝淡淡的笑意,看起来愈发幽深隐晦。
“如果今晚归墟深处的异动没有撑开这道宽大的门缝,地底水位不会暴涨,这层诡异物质外泄渗透的速度会缓慢得多。”吴道缓缓复盘着前后的因果,语气沉稳,“可正是因为它翻身撑开裂缝,抬高了整座黑水潭的水位,水压骤增,才把这层潜藏的物质提前挤压了出来。也正因如此,我们才能提前发现异动,赶在它顺着地脉水脉大范围扩散、酿成大祸之前,及时将它截断阻拦。”
此刻的黑水潭出水口,在三道骨箭栅栏的物理阻隔,加上赤炎令持续高温炙烤的双重作用下,终于被暂时彻底封控稳定。
所有外泄的透明物质全都被拦截禁锢在黑水潭水域之内,无法继续向外流淌。这些细碎通透的物质脱离水流后,正缓缓向下沉降,一点点沉落到平整的潭底沉积层之上,最终在侯老头脚边的淤泥表面,铺成了一层极薄、通透均匀的薄膜。
那层薄膜平整贴合水底,质地轻薄透亮,完完整整铺开,模样就像是一张完整剥离下来的蛇皮,静静平铺在幽暗寂静的潭底,透着一股诡异又死寂的气息。
吴道把手从水里完全抽出来在裤腿上擦了擦。他的手指尖在夜风中微微发凉,但赤炎令的余温还在掌心没有散尽。他站在黑水潭边看着那层透明膜在水下缓缓扩散又慢慢收拢,像活的东西在试探着自己能不能找到别的出路。潭面的铅灰色水波在夜风中慢慢平复了,潭沿的水位下降了一丝,距离潭沿大约两指,侯老头的虚影重新沉到了比刚才略低的位置,白衬衣的领口回到了水下约三尺深的地方。
暂时稳住了。但下一次它翻身的时候,门缝边缘可能还会再掉东西出来。每次掉出来的东西都不一样。吴道把赤炎令收回来贴回腰间,令牌表面的暗红纹路在夜色的浸润下比刚才淡了一些,像被水洗过的颜料褪了一层。他转身背对黑水潭往回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侧头看了一眼林梢上方那层灰白色雾气——雾气还在,但比傍晚时淡了,正在林梢顶端慢慢地散成更薄的细纱状,一点一点地被夜风吹向东南方向。
二道白河镇明天早晨的地下水井要有人查一遍。如果井水颜色变深或者水面出现油膜状的东西,立即用青木令的生气在井口画一道镇圈。他沿着林间小路走回分局,步子不快不慢。崔三藤和树里人跟在后面,知已经从院门口退了回去重新站在老槐树底下,后颈那道弯钩印记在夜色中微微亮着银灰色的光。
院子里的灯亮了。油灯的光从堂屋窗户里透出来暖融融的一团,龟万年正坐在窗边的桌旁守着窥天镜,镜面上的光点在缓慢地移动,移动的方向是东南——二道白河镇的位置。但光点移动的速度比吴道预想的慢,像是被什么东西拖住了脚步。老龟隔着窗纸冲他点了点头,把镜面翻转了一下让他看见光点的亮度——中等灰白,没有剧烈闪动,威胁等级可控。
吴道跨进院门的时候在门槛上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黑水潭方向的夜色。潭面上那层灰蓝色的铅色水波已经看不见了,夜色把一切拢成了一团漆黑。但空气中残留着一丝那种透明物质汽化之后的白雾的余味,极淡,像旧铁皮被水泡过之后晒干了的铁腥味。他吸了一下鼻子把那丝气味记住了,然后转身进了堂屋把门带上。门轴响了一声,屋里的油灯火苗晃了晃,然后稳住了。
(第六十八章黑水潭封异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