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池兰倚没力气去想这些了。他抱着高嵘的骨灰,在家里躺了两个月。而后,他在日历上画了个日子,然后,开始向着那个日期生活。
没有了高嵘,也没有了安德烈,池兰倚只能不眠不休地工作。华晏来到了池兰倚身边。他是池兰倚最后的朋友了。曾经的浪子如今无条件地支持着池兰倚,他帮池兰倚打理生活,想要池兰倚好起来。
池兰倚好像也确实是好起来了。在石破天惊的抢骨灰事件后,池兰倚于半年后发布了新的系列——大获成功,LANYI再度封神。
一年之内,LANYI的颓势得到了逆转。两年之内,LANYI爆发式增长为行业内的顶尖公司。池兰倚和高嵘的那些故事因为其神秘的结局而吸引够了眼球,也成为了公司的一种符号。
三年之内,有无数人向池兰倚示好。美丽的人物总是会吸引不怀好意的人。在第四年,池兰倚甚至遇见了一个想强迫他的权贵。
池兰倚用玻璃片划开了那个人的脸。他满手是血,神叨叨地说自己是精神病。
或许是池兰倚发病的模样吓坏了那个权贵。那个权贵甚至不敢报复,只是默认地把这件事糊弄了过去。面对华晏的焦急询问,池兰倚只是说:“我没事的——谁会不害怕神经病呢?我只是觉得奇怪,我把自己糟蹋成这个样子了,还有人想要我。这几年,我一直在酗酒、抽烟、滥用药物……”
或许是因为即使如此,池兰倚也有种颓败的美丽吧。在对话最后,池兰倚闭了闭眼,他说:“唯一一个不怕我的人已经死了。”
而后,他捏着那个装着骨灰的小盒子:“我很想他。”
在高嵘走后,池兰倚活了六年。
这六年里,他又把LANYI变成了一个奇迹——尽管是以他的健康为代价。池兰倚的作品又一次地被收录进了顶尖的博物馆中,尽管池兰倚从来不出席。
在生命的最后一年,池兰倚把LANYI交给了许星臣。他嘱咐许星臣接下来的发展方向,又说自己要趁着生日,来一次旅行。
或许是因为池兰倚此刻的精神状态太好——好得这几年从未有过。许星臣愉快地答应了。
他还问池兰倚要去哪儿。
池兰倚说:“一个温暖明亮的地方。”
池兰倚买了两张肯尼亚的机票,却并未出行。他回到自己和高嵘同居过的别墅里——将近六年了,里面的设施还没变过,满目都是灰尘。
他抱着那两张机票,在别墅里躺下。窗外从天亮走到天黑,终于走到了日历上的那一天。
那一天,是他四十岁生日的前一天。
高嵘死于高嵘四十岁生日的前一天。
池兰倚也在那一天,烧亮了身边的炭火。
他关着窗,觉得自己很冷,需要取暖。可无论如何,无尽的白色都围绕着他。无论如何,他都觉得寒冷。
明明是六月,那个高嵘死去的冬天却再临了。池兰倚在无尽的窒息寒冷中,忽地又想到了那三条没有完成的裙子。
命运。
高嵘。
我。
高嵘。
背叛。
我。
在高嵘走后,池兰倚跑了六年。现在,他终于到了自己可以交差的时候。
他的奔跑结束了。
就像在雪地里奔跑了太久,他终于撞到了六年前为自己设下的那条终点线。但池兰倚不恐惧,也不疼痛。他只是想,终于结束了。
他把LANYI还给荣誉,把高嵘还给成功,他终于可以坐下休息了。
而他,将把自己还给死亡。
在闭上眼的那一刻,池兰倚迟钝的脑袋里忽地冒出一个念头。
他会在死后见到高嵘吗?
这个想法,曾在这六年的日日夜夜里让他瑟缩。可此刻,再度想到这件事时,池兰倚只感到无尽的释然。
或许不会了。
高嵘一定恨他。
但那样最好。
他和高嵘,再也不用见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