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只有初春的冷风拍在池兰倚的脸上,一下一下地让他发麻。
池兰倚浑浑噩噩地回到工作室里。两天时间根本不足以让他做完剩下的那套西装。可他满脑子只有另一句话。
高嵘说,池兰倚全世界最讨厌的人就是他。
他真的有那么讨厌高嵘吗?高嵘真的觉得他那么讨厌他吗?
池兰倚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在床垫上坐了一会儿,又机械地起来裁剪。
池兰倚没有熬夜。他知道再怎么熬夜,也不可能赶上周末的工期。周日早上,他把那套做完的咖啡色西装拿给叶韶,让叶韶把西装给高嵘送去。
叶韶终于知道了那个神秘的高端客户的身份。她几乎被吓了一大跳,然后觉得这大概是两个顶头上司之间的某种情趣。原来池兰倚在首秀结束后,竟然是在通宵达旦地为高嵘缝制西装。
她甚至小心地打探:“池老师,这是你给高老师的和好礼物吗?”
池兰倚不言。他沉默许久,把自己的一支钢笔塞进了棕色西装的内袋里。
那支钢笔是池兰倚刚进F大时,被第一个欣赏他的老师赠与的礼物。多年来,池兰倚一直小心地收着它。
钢笔的尾端有一朵百合花的图案。
就当这个是用来还给高嵘的吧。高嵘去年在他生日时,给了他一个生日手链。手链上有个无限符号,高嵘说那是商务礼物,祝池兰倚身为设计师的未来有无限可能。
这枚笔,就是还给高嵘的赠礼。
叶韶看出池兰倚情绪不对劲。她讷讷地,觉得自己说错了话。不过在出发前她又说:“池老师,还有个问题。高总住在哪里啊?我连您住在哪里都不知道,更不要说高总……”
“你问他吧,或者问他的助理。”池兰倚疲惫地说,“我也不知道。”
他也不知道高嵘住在哪里。
以高嵘的性格,高嵘应该在巴黎又买了一套高级公寓吧。那里不是他们同居过的别墅,也不是高嵘带他去摊牌的酒店。
叶韶应下了。池兰倚低着头继续做衣服。他把手机放在旁边,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直到两个小时后,叶韶回消息:“池老师,高先生把衣服收下了。”
没有别的电话,没有质问,没有多余的情绪。
池兰倚握着手机,觉得心里一片茫然,像是白鹿在大雪里迷了路,已经找不到自己该做什么。好一会儿,他回了一句:“好。”
放下手机后,池兰倚在工作台上趴了好一会儿,最终,他带着面无表情的冷静,又开始做衣服。
这套西服,池兰倚做得比过去任何一套衣服都要细致。他尝试了他只在幻觉里尝试过的新缝合法,发现自己的动作比自己想象中更熟练。
但池兰倚很麻木。他不去想这份熟练是为什么,他只是缝合。
直到半夜十一点时,池兰倚终于停下了动作。看着头上的时钟,池兰倚想,高嵘明天就要回长岛了。
高嵘会先去见他的家人,然后回到高嵘的生活里。
池兰倚从来没有觉得自己这么累过。他把工作室的门锁上,一个人慢慢地走回公寓。这一刻,他终于支撑不住了。
他没力气再在工作室的床垫上睡觉了。现在池兰倚只想回公寓里,他想离工作台远远的,也离还差两天工期的那套西服远远的。电梯带着他往他的那一层行驶,池兰倚只想回家后好好睡一觉。
也许他还能做一个梦。也许他还能再梦见那些幻觉——最好,他梦见的是幻觉里最好的时候,是。
可池兰倚没想到,在电梯门打开时,他在自己公寓的门口看见了一个人。在看见那漆黑的身影时,池兰倚甚至愣了一下。他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
直到那个人毫不客气地一把把他拉出了电梯。
高嵘盯着他的模样像是暴怒的狼。
“池兰倚,你真傲慢。我明天就要走了,你就让你的助理跑来把衣服送给我。”高嵘恶狠狠地说,“私人订制不该有私人的高端服务吗?你身为私人订制的设计师,连上门送货都做不到?”
池兰倚喉咙都僵住了:“高嵘……”
他下意识地去摸高嵘的脸,以为自己最近熬夜太多,脑袋出问题了。可高嵘却只是森然道:“手拿来!”
高嵘抓着池兰倚的手腕,生生地用池兰倚的手指打开了池兰倚公寓的指纹锁。而后,他在那隔音很差的地板上狂走,又转头问池兰倚:“你护照在哪里?”
“在……在卧室的柜子里。”池兰倚下意识地说。
他懵然地跟着高嵘,不知道高嵘要做什么。高嵘真的把池兰倚的护照翻了出来,他看了几眼,冷笑道:“签证还有效——只要你想去美国,你随时能去。”
高嵘把护照又扣回桌上。而后,他大声说:“我要走了!”
“你去哪里?”池兰倚立刻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