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兰倚麻木,但坚定:“我会有办法的。”
“你能有什么办法?”高嵘还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池兰倚只是偏执地重复:“我会有办法的。我会有办法。我只想做我自己想做的事。”
高嵘无言了好久好久,直到电话被挂断。他依旧傻站在池兰倚的门外,脑海里全是池兰倚不计后果的那几句话。
池兰倚到底在想什么?他的脑袋里都是什么东西?事到临头,他竟然说要把钱还给自己?
这算什么?“宁为玉碎,不为瓦全”么?
他就讨厌自己到这个地步?
高嵘的拳头在池兰倚的门板上重重地砸了一下。他惶然想到池兰倚说过的一句极端的话:“亏本了的话,我把命赔给你。”
他想找人来破开池兰倚的门,有那么一瞬间,高嵘以为池兰倚马上就要从公寓的窗户里跳下去了。但很快,金融家的理性让他冷静了下来。
不,这次不一样。池兰倚说要给他写借条。池兰倚那种性子的人,既然会说出这句话,那么在还清钱之前,他就绝对不会允许自己死掉。
池兰倚脆得像玻璃,可高嵘这一刻却坚定地意识到,池兰倚一定会一言九鼎。
直到很久之后,高嵘才明白,这是他第一次触及到池兰倚的内心。
高嵘没有破开门,他迫使自己冷静下来,回到自己的住处。公司在催促他回美国,高嵘手指在键盘上顿了很久,给池兰倚发了封邮件。
“投资继续。池兰倚,我相信你一言九鼎,这是你的秀场。我会给你钱,但我不会再帮你。”
最后一句话,像是心高气傲的金融家对自己的尊严的最后挽救。高嵘又写:“我知道你很骄傲。我马上要回美国了,你想做什么、就自由地做什么吧——我也不需要你还这笔钱。生意场上有赢就有输,我没见过哪个投资者会让被投资者还钱的。如果真的输了……”
高嵘顿了顿,敲下最后几个字:
“那就是我眼光有问题。我投资的,是你的才华。”
发完邮件,高嵘封存邮箱,买了张回美国的机票。第二天在飞机上,他才收到池兰倚的回复。
“收到。但我会还钱。”
高嵘觉得自己快被池兰倚的固执气笑了。可捏着薄薄的电脑,高嵘也第一次有种失重的感觉。
他恍惚地觉得,池兰倚和他见过的所有人都不一样。
如果池兰倚是坍塌的、会吸走一切光亮的黑洞,那么他愿意被强大的引力场撕裂,愿意和池兰倚一起下沉。
高嵘依旧不联系池兰倚——就像尊严被挫伤了一样,尽管事实也的确如此。但他开始询问叶韶池兰倚的情况,并要求她保密。
叶韶说,池兰倚两天后回工作室了。面对所有人,池兰倚只骄傲地说,他前几天又病了一场——仅此而已,就像发作风湿。风湿好了,他又要开始工作了。
或许这打不碎的又刺人的脊梁,才是池兰倚让人又恼又恨的地方。高嵘想。
可当他不自觉地盯着五月底的每个日子出神时,高嵘才意识到,这恨和恼里,或许还有几分爱和敬。
高嵘瞒着池兰倚,利用高家的人脉,给许多有分量的业内人士发去了前往时装秀的邀请。
他许下丰厚报酬,用了家里的人情,终于说动了许多人。对于池兰倚执意要用的那个破旧剧院,高嵘也让人审视维修了可能导致安全隐患的地方。高嵘身在纽约,却盼望着S市的每个清晨。
每个早上,叶韶都会告诉他池兰倚来没来工作室,今天精神状态怎么样。
她还说:“我偷偷问过池哥吐药的事。他说吃药会让他的脑袋钝钝的,他不想让自己失去灵感、失去创作能力。”
“他的想法是错的。没有什么创作能力是因疾病而生的。如果他有天才般的能力,那绝不是因为病,而是来自于他本身。”高嵘斩钉截铁地说,“他不应该相信那些虚无缥缈的东西。”
高嵘在心里说,池兰倚应该相信他自己。
池兰倚就是天才。
只是每个夜晚,高嵘也会想,或许想要采摘池兰倚本就是个错误的想法。池兰倚不是一朵柔弱的苍兰,而是一枝有毒的铃兰。铃兰生长在荆棘里,看起来纯白楚楚,人却会在伸手时被刺扎穿。
甚至会在采撷后,被铃兰毒死。
也许,就和池兰倚保持合作关系吧。这样对他、对池兰倚都更好。
就在高嵘试图这样说服自己时,他没想到,一场意外再度发生了。
那场意外发生于走秀排练时,并最终将他彻底地推到了池兰倚的身边。
并让他们从此一生,彻底互相绑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