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嵘进门,和那青年擦身而过。而后,他在三楼的书房里看见了他的父亲。
和外面的冰天雪地不同,这里生着暖炉,地面上铺着花纹繁复的地毯,明亮的灯光让墙纸每一条暗纹都奢华得美好。
高嵘也在丝绒沙发上坐下。他微笑着和父亲打招呼,就像他们在长岛大宅里会做的那样。而后,他的父亲把几份策划案给他,如电话里提过的那样,询问高嵘的看法。
高嵘低头翻阅。说实话,这几份项目大差不差,有赚钱的小空间,但没有暴富的可能。
餐饮、线上金融、游乐场……在翻到最后一份有关渔业的创业项目后,高嵘微微地乐了,从逗乐和具备勇气的角度来说,这份项目还挺好玩的。
不过,也正是此刻松懈的心态,让高嵘微微地失神。他开始想,门口那个青年是为了什么项目而来的呢?
这里有任何一个项目,是需要让一双美如璞玉的手变成那副模样的吗?
于是在和父亲讨论过这几份报告后,高嵘状若不经意地说:“刚刚进来时,我在楼下看见一个人。”
“什么样的?”高钊皱眉。
高嵘说:“穿着灰大衣,看起来很年轻。”
高嵘开始回忆那个青年的脸。或许是因为他走得太快,青年的脑袋又放得太低,他始终没看见青年的长相。
高钊则有些困惑了。他让自己的秘书下去看看,不多时,秘书回来:“高董,是池兰倚池先生,他还在门口没走。”
池兰倚。
这是高嵘第一次知晓那个青年的名字。那个名字有着很美的读音,也能让高嵘联想到很美的字形——像是柔弱的兰花倚靠着幽蓝的池水,如果那个青年的手没有那些伤痕的话,他的手倒是担得起这个名字。
就在高嵘产生这些联想时,高钊冷冷地哧了一声:“他还没死心吗?”
“池先生还挺执着的,这是他第三次来您这里了吧。”秘书恭敬地说。
“精神值得赞许……不过,让他趁早打消这份心思吧。”高钊在片刻后,略带不屑、也略带怜悯地叹了口气,“我还没老到会做这种慈善买卖。”
高钊和秘书聊得很多,好像他们知道很多高嵘不知道的内情。高嵘于是假装不经意地道:“慈善买卖?看起来那个人很有意思啊。”
“是挺有意思的。从设计学校退学,进过精神病院,和家人闹翻,用剪刀捅伤过朋友……总之是个难以形容的人。”高钊耸耸肩道,“他和我说,他想要创立自己的服装品牌,他会做现代的香奈儿、现代的圣罗兰,我看他是疯了。”
高嵘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这个青年的过往履历……这样“辉煌”和“刺激”。
“要把他撵走么?”秘书提议道,“他站在那里对我们的形象不太好。”
高钊最后看了眼窗外的雪花,矜持地点了点头。
“让他有点自知之明,自己走吧。马上要下大雪了。还有,告诉他……”高钊顿了顿,“他站在那里再久,也不会有人下去见他的。谁会把钱拿给他打水漂?”
他高傲地宣读着,好像这就是那个青年的人生判词。秘书领会到他的意思,点头下楼。
高钊坐回自己的红木书桌旁,揉了揉额头,像是总算能解决掉一个大麻烦。
明天,那个不识时务的设计师就会消失在他的眼前。这个困扰他一周的麻烦,终于能被解决掉了。
可高钊没有看见,在他与秘书交谈期间,他的儿子高嵘已经默不作声地走到了书房的窗前。
并撩开窗帘,默默地注视着风雪里那个灰色的人影。
池兰倚。
池。
退学的设计师。
忽地,高嵘又想起了F大的那条长裙。那一刻,高嵘竟有一个荒谬的联想。
雪地里,池兰倚只和高钊的秘书有过几句短暂的交谈。
他没有争辩、也没有哀求,他只是把脸更重地埋在了围巾里,像是认命了——或已然习惯了似的,淡淡地点点头。
而后,他转身,在愈加狂暴的风雪里一步步地往地铁站走。他湿透的马丁靴在地上留下一个又一个小小的脚印,安静得像是午夜的挽歌。
他的背影看起来,不像是一个偏执或刚硬的人。
高嵘就在此刻撑着伞,走到了他的身前。
前行的路被挡住,池兰倚却像是被冻傻了似的,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他又往前走了两步,而后才停住脚步。
他发出“嗯?”的一声,迟钝地把脑袋抬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