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其实已经准备好了用来糊弄池兰倚的话,无非是公司事务繁忙、高曦和高沅舟又给他惹事了之类的——他能解释自己的异常,还能用一个安全的、“在家被孤立”的场景来表达自己的不安全和孤独,好让池兰倚理解他、心疼他。
可现在,他竟然有一种冲动。那种冲动让他很想对池兰倚讲一个故事。
讲一个商人和他追求的时尚设计师成为工作伙伴、相爱、在一起十年、却又被他的爱人狠狠背叛和推开的故事。
他想知道,池兰倚会对这个故事有什么样的反应。池兰倚会对故事里的商人说什么,又会对故事里那个忘恩负义的时尚设计师做出什么样的评价。
因为那不只是一个故事。那还是前世的他,和前世的池兰倚。
可高嵘最终还是选择了将这个故事埋在心里。
他将它埋在心里的理由,和他想对池兰倚讲述这个故事的理由,是同一个。
——都是因为,这是他和池兰倚的故事。
可最终从口中说出的过度反应的借口,还是换了一个。高嵘说:“我的父母总是记错我的生日。”
“他们怎么会……”
“11月22日,是他们公司每年固定发出Q3财报的日子。那几天他们会很忙,要应付公司里的人、要应付市场、应付商业伙伴。他们没有时间来给我过生日。”高嵘说,“而且紧接着就是感恩节假期。在假期,所有人都很空闲、有时间和精力来进行社交——无论是他们,还是他们的商业伙伴。所以,我每年都在11月的第四个星期六过生日。”
池兰倚懵懵地看着他:“可每年11月的第四个星期六的日期都不一样。没有人觉得这很奇怪吗?”
高嵘停了停,笑道:“但这对于他们来说很方便。他们有空举办聚会、有空和他们的商业伙伴社交。对于他们的商业伙伴来说,这也是一件好事。他们习惯了,所以他们注意不到。每年他们都会在那天送我生日礼物,和我说生日快乐。”
“……如果是我的话,我一定会注意到的。只要你邀请我去给你过两次生日,我一定会注意到这两次的日期不一样。”
高嵘只是在轻描淡写地、笑着说他家里的社交规则。
可池兰倚却骤然激动了起来。
他瞪着眼睛,却不是在瞪着高嵘,而是在瞪着他想象中的、那对把高嵘的生日当做社交工具的父母:“如果是我的话,从第三年开始,我只会在你正确的生日那天给你过生日。我会在那天和你说生日快乐,把礼物送给你。我不会去你父母为你举办的、那些只是用来构建他们的社交场合的宴会。”
顿了顿,池兰倚又说:“你有和他们说过,你很伤心吗?有人和他们说过,你是他们的孩子,不是一个用来适应‘方便’的工具吗?”
高嵘怔住了。
在说那句玩笑话时,他没有觉得自己很可怜。他想过,池兰倚会因此体会到他在家里的孤独处境,而他会继续说,他故而不太明白该怎么和爱人亲密相处。
然后,他就可以把今天的异常蒙混过关了。
可池兰倚的反应很大,大到超越了他的想象。
他在把自己小时候的事说成一个故事,半真半假地开着玩笑。
池兰倚却觉得很痛,觉得他很可怜。
隔了很久,高嵘才说:“没有人和他们说过。不是每个人都会像你一样……有着敏感的内心和强大的感知力。”
想了想,他又说:“我也没和他们说过。因为我不会因此,觉得自己很可怜。”
池兰倚也静了。
好久之后,池兰倚抱着自己的膝盖,干巴巴地说:“哦……你不会因此觉得伤心啊。”
同样久的时间后,高嵘说:“或许,不会吧。”
看着池兰倚可怜的、小小的模样,高嵘又说:“或许是因为……我没有你那种对自己情绪的敏锐感知。我只知道自己很有用,我的父母在我的生日宴会里受益匪浅。我不知道自己……伤不伤心。”
在说这句话时,高嵘有一种自己在向深渊里坠落的感觉。
因为他知道,自己在说这句话时,很认真。
而且,还有一句话,从他的嘴里飘了出来。
“也许,我需要在很多年后,在回看这件事时,才能意识到自己可不可怜。”
那一刻,高嵘明白,自己完蛋了。
心像是彻底掉进了黑洞里。他看见池兰倚又抬起头来,眼里是小心翼翼的、柔软的心疼。
他输了。高嵘在心里说,他逃不掉了。
那一刻,他想起了池兰倚那枚情绪板。池兰倚在他的眼睛里加了一块镜片,说在他看池兰倚的同时,池兰倚也在看着他。
——现在,池兰倚终于把他看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