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疏影在忘忧峰侧院的空屋子里住了下来。
苏合给她铺的床褥厚实而软和,棉被是新晒过的,凑近了还能闻到阳光留在棉絮里的干燥气味。窗台上那只粗陶花瓶里的野花在月光下安静地开着,花瓣细碎,颜色素白,在夜风中偶尔轻轻颤一下,像一个人在睡梦中翻了个身。江疏影躺在这张陌生的床上,盖着这条陌生的被子,听着窗外后山竹林被夜风吹过的沙沙声,忽然觉得有点不太真实——她已经记不清上一次睡在有顶有墙的屋子里是什么时候了。在北域矿洞的地下通道里,她睡的是用剑鞘垫在脖子底下的石板;在中州界废弃古城里,她睡的是用碎石堆砌出来的半人高的窝棚;在仙界各处坊市之间奔波时,她睡的是客栈最便宜的通铺,几十个散修挤在一间大屋里,呼噜声磨牙声说梦话的声音此起彼伏,她习惯了把剑抱在怀里侧身蜷在墙角,后背靠着墙才能睡着。
而今晚她的后背没有墙,四周也没有陌生人的鼾声,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她把长剑和短剑都放在床头伸手可及的位置——这个习惯改不了,也不打算改。一个剑修在任何环境下都不能让剑离开自己一臂之外,这是她当年在九千神界跟池永慕学的第一个规矩。池永慕自己就是剑不离身的,练剑时剑在手里,不练剑时剑在膝上,睡觉时剑在枕边。那时候江疏影还叫江栖月,刚翻墙进池家偷看她练剑不久,有一次池永慕练完剑随手把剑搁在石桌上,转身去拿茶壶,江疏影好奇地伸手想摸一下那把剑,指尖还没碰到剑鞘,池永慕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别碰。”不是严厉的语气,就是很平淡的两个字,但江疏影从那两个字里听出了一种不容置疑的边界——这把剑是她的,谁也不许碰。
后来她有了自己的剑,才明白那种边界感是什么。一把剑跟了剑修久了,剑身上每一道划痕、剑柄上每一处磨损、剑鞘里每一粒从不同界域漏进去的沙土,都是剑修本人的人生印记。那把剑就是剑修身体的一部分,别人碰一下都会觉得被冒犯。所以她在北域矿洞里哪怕左肩被石梁压住,右手还是死死握着长剑不放;在中州界古城废墟里碎石砸下来的时候,她用身体护住剑身,让碎石砸在自己背上而不是剑上。不是剑比命贵——是剑和命是一回事。剑修没有剑,就像鱼没有鳍,鸟没有翅膀,还活着,但已经不是原来的活法了。
江疏影在黑暗中翻了个身,左肩压在床板上时骨痂硌了一下,一阵酸胀从锁骨末端蔓延到整个左臂。她吸了口气,把身体角度调整了几分让压力避开骨痂的位置,酸胀感才慢慢退去。她闭上眼睛试图入睡,但脑子里不由自主地开始回想今天在忘忧峰正院里发生的每一件事——云杳杳用神识扫描她体内剑脉碎片时那种极轻极细的触感,林青璇按着她的手说“你是我朋友”时掌心的温热和力道,姜长老按压她左肩骨痂时手指的沉稳精准,苏合给她铺床时把野花插进粗陶花瓶里那个小心翼翼的动作。这些事一件一件地在她脑海里回放,每一件都让她觉得胸口有一种很陌生的暖意——不是灵力运转的温热,不是剑意涌动的灼热,而是一种被包裹着的、沉甸甸的暖,像是冬天里有人往你怀里塞了一个刚烤好的红薯,烫得拿不住,但舍不得丢。
她在北域矿洞的地下通道里蹲着养伤时,曾经反复告诉自己:一个人挺好,一个人不用向任何人解释任何事,一个人不用让别人替自己担心,一个人死了也没有人会难过。这话她信了很久——不是因为它正确,是因为她需要它正确。如果她自己都不相信一个人挺好的,那她怎么熬过那些一个人在黑暗里舔伤口的日日夜夜?但今天林青璇一巴掌把她这个信念拍碎了,用的不是剑,是一句“你为什么不来找我”。这句话比任何剑招都狠,因为它不是在责备她,是在告诉她——你不是一个人,你本来就不是一个人,是你自己把自己当成一个人太久了。
江疏影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吐了一口气。枕头是新的,棉布套子上还有苏合洗衣服时留下的一丝皂角气味。她闻到这个气味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但她在眼泪掉下来之前咬住了嘴唇,硬生生把那股酸意逼了回去。梅花在风雪里可以开,在阳光底下也可以开,只是阳光比风雪陌生得多。她需要一点时间来适应这种陌生。
次日清晨,天还没亮透,后山的竹叶上还挂着隔夜的露水,忘忧峰的石榴树下已经有了动静。姜长老端着一个冒着热气的小陶罐从丹霞堂方向过来,脚步比平时略快了几分,陶罐里是新配好的软坚散结药膏,药材的比例根据江疏影的骨痂大小和粘连程度做了精确调整,在原来的续骨膏配方基础上加了软坚散结的灵药和活血化瘀的药材,用文火熬了整整一夜才熬成膏状。她昨晚从忘忧峰回去之后没有睡觉,把丹霞堂藏经阁里那本药典残本又翻了一遍,在残本里找到了一个专门用于陈旧性骨折术前松解的古老配方,配方是丹霞堂第三代长老记录的,年代久远,有几味药的名称已经被虫蛀得残缺不全,她根据上下文和药理逻辑逐一补全了缺失的部分,然后在炼丹房里用三只小陶罐分别试了三种不同比例的配法,最后挑了软化效果最好、对皮肤刺激最小的一罐端过来。三只陶罐里剩下的两只还搁在丹霞堂的试验台上,罐底分别贴着写了“弃”字的标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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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疏影已经起了。她坐在石凳上把左肩的布衣褪下来露出一侧肩膀和锁骨,晨光落在她左肩锁骨末端那个微微凸起的骨痂上,把骨痂周围一圈暗沉的皮肤色素沉着照得格外清晰——那是当时敲骨时皮下出血留下的陈旧性色素斑,颜色已经从暗紫色褪成了淡褐色,边缘模糊,范围大约有半个巴掌大小。姜长老把陶罐放在石桌上,用一块薄竹片挖出药膏均匀地抹在江疏影左肩骨痂的位置。药膏是温热的,接触皮肤时江疏影的肩头微微缩了一下,然后很快放松下来。药膏的气味比普通续骨膏更冲,带着一股浓烈的草本腥味和某种辛辣的药香,抹在皮肤上会先凉后热,凉意从皮肤表面渗透下去,然后热意从深处往外扩散,一凉一热交替之间骨痂周围那些僵硬的纤维组织开始有极细微的松解感——不是疼,是一种酸胀中带着酥麻的感觉,像有什么东西在骨痂深处极轻极慢地蠕动。
“药膏每天敷一次,每次敷半个时辰,敷完后用温水洗净。连续敷几天之后骨痂周围的纤维粘连会开始松解,到时候我用手法测试一下骨痂的活动度,如果活动度恢复到足够手术的标准,就可以安排取出骨痂的手术了。”姜长老一边抹药一边说,“在这期间左肩不能提重物,不能做大幅度的挥剑动作,但可以做轻微的关节活动来保持肌肉不萎缩——比如把手搭在石桌上,身体往前倾,用体重慢慢压左肩的关节。疼就停,不疼就继续,别硬撑。”
江疏影点头答应,把姜长老说的每一个注意事项都记在心里。她知道自己这具身体是跟时间赛跑的——云杳杳昨天在叠图上圈出的总枢纽位置距离天剑宗一千二百里,赵烈的探测阵盘已经锁定了主脑的灵能特征,一旦周正把矿区和坊市外围的暗中排查完成,天剑宗的主力随时可能出发。她必须在行动之前让左肩恢复到能承受水下作战的程度,哪怕只是恢复到能用短剑在近身防守中撑一阵子,也比带着一具完全不能动的左臂下水要好得多。姜长老看出了她的心思,把药膏抹匀后用手帕擦了擦手指,语气平淡地补了一句:“急不来。骨痂的软化是一个过程,药膏是辅助,你自己的气血运转才是根本。气血好的人恢复快,气血差的人恢复慢——你在北域和中州界熬了那么久,吃不饱睡不好,气血亏得厉害。这几天我让苏合给你炖几锅补气血的药膳,你先把底子补回来再说手术的事。底子不够,手术台上流几两血你就扛不住了。”
她说完便拎着空陶罐回了丹霞堂,走出几步又回头朝侧院药房喊了一声:“苏合,药膳的方子在我桌上左数第三个抽屉里,用红纸包的那张——就是那个‘八珍归元汤’,抓药的时候黄芪的量加倍,她的气血亏空比普通外伤病人严重得多。”
苏合从药房里探出头应了一声,把手里正在捣的椿禾剂放下,擦了擦手就往丹霞堂跑。
云杳杳从书房里出来时正撞上苏合抱着一大包药材从丹霞堂方向跑回来,怀里除了黄芪之外还有当归、熟地、川芎、白芍、茯苓、白术、炙甘草,每一味药材都用油纸分包好,上面用炭条写了名字和分量。苏合跑得急,有一包茯苓从怀里滑出来掉在石板地上,她弯腰去捡的时候又被自己的裙摆绊了一下差点摔了,云杳杳伸手扶了她一把,顺便把那包茯苓捡起来塞回她怀里。
“姜长老让你炖八珍归元汤?”云杳杳看了一眼苏合怀里的药材包。
“嗯!姜长老说黄芪要加倍,因为江姑娘气血亏得太厉害了,普通人用一份黄芪就够了,她得用两份。”苏合把药材包重新在怀里码好,仰头看着云杳杳,“云长老你怎么知道是八珍归元汤?”
“闻出来的。当归和川芎的味道不一样——当归偏甜,川芎偏辛,两种混在一起就是八珍归元汤的底方。再加黄芪加倍,那就是气血双补的加强版。”云杳杳说着松开扶着苏合的手,往正院石桌那边走去。她的脚步不快,但在经过苏合身边时左手不着痕迹地在她后背上轻轻拍了一下,像是一个随意的鼓励动作,苏合只觉得后背一暖,也没多想就抱着药材跑进了厨房。
云杳杳强制宗门丹修学习现代医学,修仙虽然不是科学能解释的,但身体依旧是人类,融合现代医学知识治疗效果会更好,而且如果吃丹药补气血会有丹毒残留,需要定期清除,但凡间的中药不会,现代医学知识云杳杳回到修仙界后走到哪带到哪,去过的宗门都遭到过云杳杳的魔鬼训练传授现代医学知识,像手术这种概念在宗门丹修心中已经刻的很深了。之前修士的内伤或者灵根出了问题基本就是废了,但有了现代医学后经脉都能给修好,终于不是丹修和光系修士承担一切的局面了,之前压力全在丹修和光系修士身上,不会治也治不好,所以一般底子坏了就是死局。
江疏影还坐在石凳上,左肩抹了药膏之后用一块干净的白棉布松松地盖着。姜长老的药膏已经开始起作用了——骨痂深处的酸胀感从隐隐约约变得清晰起来,不是疼,是一种骨头里面被什么东西轻轻拨动的感觉,伴随着极细微的温热脉动,一下一下,像有另一颗心脏在她左肩深处缓慢而稳定地跳动。她闭着眼睛在感受那股脉动的节奏,没有注意到云杳杳已经走到她身后。云杳杳无声地站在她背后,抬起右手轻轻按在她后颈与左肩交界的位置——那是斜方肌的上缘,也是颈肩部经络汇聚的地方,从这里有经络直通锁骨和肩胛骨之间的肩锁关节间隙,正好是骨痂所在的区域。她的手指按下去时力道很轻,轻到江疏影只以为是一个随意的搭肩动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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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松。肩膀别绷着,药膏需要气血流通才能渗进去。”云杳杳的声音从背后传来,语气平淡得像是随口一提。
江疏影嗯了一声,深吸了一口气把左肩周围绷紧的肌肉尽量放松下来。云杳杳的手指沿着她斜方肌上缘极缓极慢地往下推按,手法跟昨天给林青璇推拿时一模一样——不快不慢,力道均匀,每一寸肌肉都被恰到好处地按压到。但在推按的同时,一缕极细极精纯的力量从她的指尖无声无息地渗入江疏影的皮下,穿过斜方肌的筋膜层,沿着经络的走向缓缓往锁骨末端那个凸起的骨痂处汇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