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魂未定的文渊忽然觉察到脚下的大地在动。
不是震动,不是摇晃,而是一种缓慢的、有节奏的起伏,像是有什么无比巨大的东西正在呼吸,而他就站在它的皮肤上。
他俯下身,将手掌贴在地面上——凉丝丝的,带着一丝极细微的震颤,像脉搏。文渊散开神识,一瞬间惊喜涌上心头——他的神识竟能覆盖百里方圆,比在经书世界时强了不知多少倍。
他仔细地感知脚下的土地:不是大地,而是一个正在生长的、庞大到不可思议的存在。他正站在它的头部。
人面蛇身而赤。他的心头猛地一震。那面孔无比巨大,眉骨高耸如山脉,紧闭的双眼横亘如峡谷,蛇身从头部往后绵延而去,鳞片赤红如熔岩冷却前最后一瞬的暗光,每一片鳞甲都有城池大小。
这不就是经文上那句“人面蛇身而赤,直目正乘,其瞑乃晦,其视乃明,不食不寝不息,风雨是谒”吗?烛九阴,烛龙。他睁开眼就是白昼,闭上眼就是黑夜,吹气为冬,呼气为夏。
难道这就是天地初开时诞生的第一位大神?盘古凿开混沌、撑开天地之后,天地虽然分开了,但时间还没有开始流淌——是烛龙用自己的睁眼闭眼、呼吸律动,为这片刚诞生的世界注入了时间。他是创世之后第一个运转者。没有他,天地只是一幅静止的画。
“叮!”一声脆响划破了他的思绪。玄女的身影倏然出现在身旁。
她环顾四周,目光从烛龙的巨首扫到那条正扒在文渊肩头、刚长了四肢的小龙,脸上的表情以极快的速度从茫然切换到惊愕。她的嘴张了好几下才终于一口气倒了出来:“宿主!你这是到了什么地方?赤虺怎么就化龙了?刚刚我好像沉睡过去了——这不应该啊!你脚下踩着的是烛九阴的头!”一连串问题,一连串惊愕,连珠炮般砸了过来。
文渊挠了挠头,双手一摊:“你问我,我问谁去?我还没觉察到你不见了,这不,你就自己冒出来了。”
玄女罕见地没有回怼他。她深吸一口气,眼中的光芒凝成一片高速流转的绿色数字,层层叠叠地闪烁变幻。“宿主,把刚刚发生的事给我说一遍——每一个细节都不要漏。我计算一下,咱们现在究竟身在何方。”
文渊也很想知道自己的处境,当下一五一十地将烛九阴闭眼、自己失去意识、醒来后所看到的一切,连比划带说地倒给了她。从虚无中那些翻涌碰撞的光点,到阴阳鱼的旋转与拥抱,再到混沌中炸开的盘古巨影、轰然倒下的创世巨人化作山川河流——他讲得又急又碎,有些地方连自己都觉得说不清楚。
半刻钟后,玄女眼中的数字停止了跳动。她沉默了一瞬,然后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种文渊很少听到的、极力压制的惊骇:“宿主,咱们这是穿越到了天地初开的混沌时期。计算结果是这个,我也不敢全信。”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这时应该还有个神——帝江。”
“帝江?”文渊讶异地重复了一遍,脑子里飞快地翻出那段经文,“那个‘其状如黄囊,赤如丹火,六足四翼,浑敦无面目,是识歌舞’的帝江?”
“应该就是他。”玄女点了点头,语速不自觉地加快了些,“他是盘古开天之后残存的一团原始混沌所化。他不是被‘生’出来的——盘古凿开混沌之后,混沌本身没有完全消散,剩下的一小团精华凝结成形。没有七窍,没有面目,但懂得歌舞,是宇宙最古老的艺术家。在创世序列中,帝江代表混沌的残留,是先于一切秩序的原始神。”
她一口气说完,意犹未尽,抬手指向西南方,然后回过头来,把脸凑到文渊面前,眨巴了一下眼睛:“他应该在那个方向。咱们要不要去看看——宿主?”
“好,我也同意!”赤虺忽然插嘴,从文渊肩头探出脑袋,四只刚长出来的小爪子在空中兴奋地划了几下,“主人,我可以驮着你飞过去!”
玄女捂着嘴笑出声来,伸手在赤虺的小角上轻轻弹了一下:“这小家伙,还会说话了!不过,就你这三尺长的小身板,驮我们两个?”
“你瞧不起谁?“赤虺很不高兴的说着,身体陡然变大,大的文渊惊了一个趔趄。
玄女跳上龙头,一手握着一只龙角,一手伸向文渊:“宿主,上来吧,我拉你一把。”
这是文渊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飞行。不是自己那种短促的腾空,而是切切实实地被一条龙驮着,在天地初开的混沌里穿行。
他低头往下看——灰蒙蒙一片,什么都看不清。混沌还没有完全沉淀,那些尚未凝聚成星辰的光点、尚未冷却成山川的气团,在脚下翻涌着、推挤着,像是有什么东西还在深处酝酿,不肯露出真容。
耳边没有风声。他侧过头,仔细听了听——还是没有。周身被一股温润的气流包裹着,不冷,不热,不急,不缓,像是有人在他和赤虺的身外套了一层看不见的茧。那股气流和之前在虚空中打在他身上的鸿蒙紫气是同一种质感——柔软的,带着创世之初残留的温度,既不侵扰也不疏离,只是安静地托着他们。
也不知道过去了多久。时间在这里还没有刻度,烛九阴的眼睛还没睁开,昼夜还没有开始交替。
文渊只知道自己在某一刻困了——不是累,是困。自从在章尾山见到烛九阴之后,他再也没有合过眼。失去意识的那段时间不算睡眠,那更像是一次被抽离。从虚无到创世,从阴阳鱼的旋转到盘古的轰然倒下,他目睹了太多不该由凡人之眼见证的东西。
此刻被这股温润的气流裹着,紧绷了不知多久的神经终于松了下来。他靠在赤虺新生的脊背上,眼皮越来越沉,然后就这么睡着了。
文渊是被玄女喊醒的,睁开眼就看到远处一抹赤红从混沌深处浮现。
那不是什么光,那是一团活着的、还在呼吸的混沌本身的颜色——赤如丹火。它的轮廓随着混沌的翻涌而缓缓变化,忽大忽小,忽远忽近,像一个还没有决定好要长成什么样子的梦。
它有六只足,从混沌中探出时并未撕裂任何边界,仿佛足与混沌本来就是同一种东西。四只翅膀从身体两侧展开时,没有风声,没有拍打声,只有混沌被搅动时发出的极细微的涟漪。
它的身体整个看起来像一只巨大的黄色皮囊,浑圆的,鼓胀的,却又没有固定的形状——每时每刻都在流动,每一次起伏都让轮廓重新定义一次。
没有面目。没有眼睛,没有鼻子,没有嘴,没有任何一个可以被辨认的五官。
但文渊却在看到它的第一眼就感觉到了某种注视——不是从某个方向射来的视线,而是从四面八方同时笼罩下来的、无方向的感知。帝江在看他们。不是用眼睛,是用整个混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