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将散未散,天光从灰蒙云层后渗出,给鬼哭墟镀上一层苍白、陈旧的底色。馨兰端着粗陶茶碗,碗沿的豁口抵着唇,劣茶的涩苦在舌尖化开。她的目光越过碗沿,看似不经意地扫过“婴宁阁”紧闭的雕花木门,瞳孔深处,一丝极淡的、旁人无法察觉的灵光悄然流转。她在“看”门。看那两扇紧闭的、纹理细腻的枣红色木门。看门楣上那块“婴宁阁”的梨木匾额,字迹温润圆融。看门两侧悬挂的、此刻已熄灭的八角宫灯,灯罩上绘着的“百子嬉春图”,白日里看,那些孩童的笑脸似乎也褪了夜晚的暖意,透着一股僵硬的、千篇一律的欢愉。“朱大哥,”她嘴唇几乎未动,声音凝成一线,送入身侧戴着斗笠的男子耳中,“留意匾额右下角,第三朵祥云纹。”朱玉斗笠下的视线微动,依言看去。那朵祥云纹雕刻得与其他云纹并无二致,只是……位置似乎略偏了半分,边缘的刀工也稍显迟滞,像是后来添补上去的。不特意点出,绝难察觉。“那是‘眼’,”馨兰的声音继续传来,平静无波,“或是窥探,或是留影。整个铺子正面,只有那一处。进门时,莫多看。”朱玉喉咙里低低“嗯”了一声,算是应答。袖中,贴着“锁魂符”的掌心,那烙铁般的灼热感一直未褪,反而随着距离“婴宁阁”越近,隐隐有种与体内某种冰冷死寂之物相互牵引的错觉。他不得不更紧地攥住拳头,用指甲刺着掌心,借助细微的痛楚,维持神志的清明。茶摊的老掌柜是个驼背的鼠妖,慢吞吞地擦拭着油腻的案板,对这两位大清早来喝劣茶的“夫妇”并不多看一眼。鬼市里,怪人怪事多了去。辰时正刻。“吱呀——”一声轻响,不早不晚。“婴宁阁”的雕花木门从内拉开了一道缝隙。先探出来的,是一只素白纤细的手,扶在门框上,指甲修剪得圆润干净,透着健康的淡粉色。紧接着,门扉洞开。一个身穿鹅黄襦裙、梳着双丫髻的少女迈了出来,约莫十三四岁年纪,面容清秀,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训练过的温婉笑容。她手里拿着一块半湿的抹布,开始仔细地擦拭门框、门槛,动作不疾不徐,一丝不苟。馨兰垂下眼帘,啜了一口茶。眼角的余光,却将少女的每一个动作收入心底。少女的气息很干净,甚至可以说是“纯澈”,带着点不谙世事的懵懂,是活人,且修为低微,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正是这种“干净”,放在这鱼龙混杂、戾气隐隐的鬼哭墟,放在这售卖“安魂法器”的铺子门口,反而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别扭。少女擦完门框,又踮起脚,去擦拭那块匾额。她的动作很自然,甚至带着点少女特有的轻盈。抹布拂过那朵“祥云纹”时,没有丝毫停顿,仿佛那就是一块普通的木头。是浑然不觉,还是……早已习惯?馨兰指尖在粗陶碗沿上,又划了一个无形的圈。少女做完清扫,退后半步,左右看了看,似乎对门口的光洁度颇为满意,这才转身进屋。不多时,她又走了出来,手里捧着一个黄铜小香炉,炉中已经燃起一炷线香。她将香炉放在门槛内三步的地上,一缕淡白色的、带着甜暖花香的烟气袅袅升起,顺着门扉飘散出来。那香味很奇特,不浓不艳,像是初春阳光晒过的被褥,又像是母亲怀中幼子身上的奶甜,闻之令人不自觉地心神一松,仿佛连日来的疲惫焦躁都被悄然抚平了些许。茶摊的老鼠妖掌柜抽了抽鼻子,昏黄的老眼里露出一丝惬意,擦拭案板的动作都慢了下来。馨兰却微微蹙了下眉。这香……有问题。并非毒,也非直接的迷幻,而是一种极为高明的、诱导放松、降低警惕的“安神香”。对于真正心神不宁、前来为幼儿求取安心之物的父母而言,这香无疑是绝佳的“敲门砖”,能瞬间拉近距离,卸下心防。但对他们来说,这香,是试探的第一关。她放在桌下的手,轻轻碰了碰朱玉的膝盖。朱玉会意,本就刻意收敛的气息,更沉凝了几分,连呼吸都放得绵长轻缓,仿佛真被这香气安抚,连日奔波求医的疲惫都涌了上来,显出几分木然。馨兰自己,则让眼神里那点因“忧心幼儿”而起的焦灼,被香气一熏,化开些许,添上几分困倦与茫然,恰到好处地变成一个被生活磨去了棱角、心怀希冀又忐忑不安的寻常妇人。香燃了约莫三分之一。铺子里传来细碎的脚步声,不止一人。先前那鹅黄衣裙的少女引着一位妇人,走了出来,停在门口。那妇人约莫二十七八年纪,穿着藕荷色的对襟长衫,下系月白罗裙,衣着料子算不得顶好,但剪裁合体,颜色搭配得素雅干净。她脸上蒙着一方同色的轻纱,只露出一双眼睛。那眼睛生得极好,眼尾微微上挑,本该有些媚,此刻却盛满了温润的、悲悯的柔光,看人时,目光如水,仿佛能熨帖到人心最柔软处。,!她手里还挽着一个三四岁大、穿着红肚兜的男童。男童粉雕玉琢,正抱着一只崭新的布老虎玩得起劲,看到门口的香炉,还伸出小手指了指,咿咿呀呀。“柳夫人,您慢走,小公子当心门槛。”鹅黄少女殷勤地送别。蒙面妇人——柳夫人,微微颔首,声音透过面纱传来,柔和悦耳,带着抚慰人心的力量:“有劳青杏姑娘。这安神香,回去按我说的法子用,莫要间断。诚儿这两日睡得安稳多了。”“是,是,多谢夫人!多谢夫人!”那被称为“青杏”的少妇连连道谢,眼圈微红,看着柳夫人怀里的男童,又看看柳夫人,满是感激。柳夫人又温言嘱咐了几句,这才抱着孩子,朝墟市深处走去。那男童在她怀里十分乖顺,只是临转身时,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朝茶摊这边瞟了瞟,恰好与馨兰的视线对上一瞬。馨兰心头莫名一跳。那孩子的眼神,太干净,太……无忧无虑了。干净得不像一个曾受“夜啼惊厥”困扰的幼儿。而且,他怀里的布老虎,针脚细密,虎头绣得憨态可掬,但那老虎的眼睛……用的似乎是某种深色的琉璃珠,在晨光下,反射着一点极幽暗的光。柳夫人的身影消失在巷口。守在门口的鹅黄少女转身回了铺子,但门并未关上,只是虚掩着,那缕甜暖的安神香,依旧袅袅飘出。时机到了。馨兰放下茶碗,碗底与粗糙的木桌轻碰,发出“嗒”的一声轻响。她深吸一口气,那香气入腹,被她体内灵力悄然化去,眼神却愈发显得疲惫而急切。她站起身,理了理并无线头的衣襟,又回头看了朱玉一眼。朱玉会意,也撑着桌子慢慢站起来,动作带着久病之人的虚浮,甚至轻微晃了晃。馨兰伸手扶住他胳膊,指尖传来他手臂肌肉瞬间的紧绷,又立刻强迫自己放松。她垂下眼,低声道:“当家的,走吧,去……去给宝儿求个平安。”声音不大,带着颤,足够让门内的人听见。两人相互搀扶,脚步略显踉跄地,朝着那扇虚掩的、飘出诱人暖香的雕花木门走去。茶摊的老鼠妖掌柜抬起昏黄的眼,瞥了他们的背影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擦拭他永远擦不干净的案板。鬼市的上午,才刚刚开始。:()三界无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