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棣被这个想法逗乐了。
这不对吧?原身留下的些许记忆显示,作为秦王世子,他还是姓朱的,是大明宗室,怎么会打他的老巢?
也不对,他朱棣不就从北向南打下应天府了吗?可北平只是他的藩地,又不是京城……真的不是吗?
朱棣不动声色地截住了侍从的话头,道:“继续巡视。”
贾万立刻住了嘴,心中疑惑更甚,只觉得世子殿下这一晕,仿佛换了个人似的,那种周身散发出来的、久居上位的威严气势,沉冷慑人,叫人不寒而栗,连呼吸都不敢过于急促。
城墙上,风声猎猎,卷着西北的寒沙打在城砖上,簌簌作响。
朱棣被冷风一吹,头脑清醒了些,开始仔细盘算他如今的处境。
在他的记忆中,他应该是处于建文四年六月十六日,也就是登基大典的前一天,他还预备着将建文的年号换掉,换成他爹的洪武三十五年。
闭上眼睛之前,他刚试过典礼上要穿的冕服,与礼部核对过登基章程。
再之后,他应该是睡了过去,没有落水,没有天雷,没有死亡,一觉醒来,就这么莫名其妙地换了个躯壳,来到这陌生的境地。
朱棣抹了一把脸,脸颊圆润,细皮嫩肉,和他在大漠骑马打仗吹出来的脸皮完全不一样。这是一副未经风霜的年轻身躯,一摸就知道,是在深宅里精养出来的。
现在他的身躯,属于名叫“朱存机”的秦王世子,但这个人的记忆,却几乎全都没有留下来。
现在他的境遇情况如何?为什么要侮辱一个朝廷命官?身为藩王世子为何要巡视城墙?又为何要占据潼关,攻打固原?
那所谓的天幕又是什么东西?
他一概不知。
心中有一个猜测隐隐浮现,朱棣却不敢确认,往城头望去,士兵们有的扛土块,有的搬木头,手忙脚乱地加固城墙,里面还有不少衣衫褴褛的民夫。
城墙上,夯土声和吆喝声杂乱无章,全无他燕军的令行禁止,一看便是仓促集结又疏于训练的乌合之众,甚至其中有些还膘肥体壮的。
再向远处看去,另有一支军队驻扎在城外,此刻恰逢准备朝食的时候,炊烟袅袅。
朱棣数了数这支军队的营寨数量,再看炊烟的多少,就知道这支军队的人数不多,只是,他还有一个疑问。
“为什么他们驻扎在城外,不调入城内协防?”
贾万以为是世子又来考考他,立即答道:“因为世子和秦王殿下都不放心,怕把他们放进城,会闹出乱子来,所以只敢让他们在城外驻扎,听候调遣。”
朱棣的眉心拧得更深:“乱子?什么乱子?”
贾万只觉得世子殿下仿佛失忆了,小心翼翼道:“抢夺粮草?惊扰百姓?临阵倒戈?这支队伍应该是往延绥运粮的,是咱们半道截住了。呃,世子殿下,咱们不是,那个,反了吗?”
朱棣猛的闭上了眼睛,五官痛苦地皱成了一团。
——
虽然从未见过陈奇瑜,但因为天幕的说法,朱元璋对他的印象不错。
无论如何,都得先到西安。
经过五天的跋涉,起义军们走过了渭北乡道,现在已经到了洛河边上。
十一月的天气晴冷,洛河正处于枯水期,河道格外干涸,几乎只到小腿中下部的位置,甚至连后勤物资都不需要卸下车,而是直接可以推着通过。
但就是这样一条浅浅的河,它的河道里竟然还飘着七八具浮尸。有的面朝下扣在水里,有的仰面躺着,眼窝深陷,散开的长发结了冰碴,随波轻轻晃荡。
打先锋的兵头拎出一根长杆,伸到河道探深浅,等找到最浅的一块地方,上面正有两三具浮尸,他一伸杆子,把那几具尸体戳远了。
起义军已经见怪不怪,沉默地脱下破烂的草鞋,卷起裂成条缕的裤管,涉水而过。
虽然河道看起来浅,但也得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怕河底有暗流,或者碎石。有些人不小心让衣物沾了水,就在对岸拧干。
“那是……?”朱由检近期的能量消耗过大,已经有点萎靡,也看不清太远的东西,但还是待在朱元璋的肩膀上探头探脑。
“是饿殍。”朱元璋回答。
望着满目荒凉的大地,朱元璋的语气相当沉重,这大明江山,才传几代,竟已沦落到这般地步。
卢象升环顾一圈,以为朱元璋在和他说话,应了一声:“陕西大旱,许多人活不成,有些是走投无路,自己投水死的,有些是没有属于自己的土地可以埋,家人迫不得已抛进水里的。”
最近两年,陕西的旱灾十分严重,免税的政策让陕西回来了一部分人,可地里长不出吃的,再怎么免税也没用。
一路走来,朱元璋能看到成片的村子人去屋空,房门敞开,灶台冰冷,连树皮都被剥光,只剩下断壁残垣,荒凉得令人心悸。